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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我把月亮种在稻田里(人生·小说) ——追求心中的月亮

2020年1月12日 - 集团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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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源有个大姐,离齐源家只有四里地,齐源常常骑着自行车,悠哉悠哉地去大姐那儿。虽然齐源骑在自行车上,头脑却惯性地运动在自己的思绪里,轰隆轰隆地像火车那样开动着。齐源看着远方,想着自己现在也算是活着,会骑自行车,会感冒,会吃饭,还会上厕所。这就是活着。可总有一天他要死啊。唉,为什么要死啊?死了,不会吃饭,也不用上厕所了,看上去是很美的事。可是他真地不想死。至少能不能让他多活几年?唉,活他个一百年,活他个两百年,活得个五百年。唉,这是妄想啊。可齐源头脑里就这样轰隆隆地开火车似地想着这种不着边际的事。田野里带着草味的空气,美好的阳光,让齐源舒出一口气,但齐源的内心压着巨大的石头,作为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死啊?死了,还要送进火化炉里,那会不会痛啊?他可是从小就怕痛的家伙。唉,没有人死了,火化了,再回来谈谈他的经验。说不定,假装一个死掉的人,回来了,给大伙们讲讲死的感觉,听演讲的人,也许会很多的。
  齐源想着这桩美事,想仰天哈哈哈地大笑三声。就像田野的牛那样,抬头看着天,露出牙齿,哞一声叫,就是那种笑意。田里除了牛,还有许多动物,泥地里有泥鳅,蛇,老鼠,草丛间有青蛙,蚱蜢。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的动物。齐源从小就是在泥地里滚大的,他就是知道那时滚在泥地里,很开心的,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现在头发白了,他反而怕死了。他很希望能够活上五百年。他前天还听庄上那个书读呆了的熊根土说,现在美国人正在研究长生不老的药。他当场就梗着脖子与熊根土争论:世上哪有长生不老?那都是骗人的,美国人最好忽悠人了,在地球上当个警察,到处维安,其实到处喷射子弹。他当时以为熊根土就是“汉奸!”帮美国人说话。
  可是齐源此刻独自一人往他大姐的村上骑去,心里忽地后悔来的不是时候,说不定下个世纪人可真地可以长生不老了。那他多么地不划算?来得早早地却要死。他要是死了,也要到上帝那儿去告状,绝不能让人类研发出长生不老的药,否则他们这些从人间来的鬼就造反,看他上帝怕不怕?
  齐源的大姐就住在村口一座二层楼房里,齐源的外甥、外甥女全在外面打工,家里只有大姐与姐夫两个不是很老的老人。齐源大姐今年才六十四岁,但她一身的病。大姐很瘦、很瘦,齐源常常担心大姐突然就没了,所以他隔三差五地就要去看看大姐。没事就那么聊几句。大姐要是死了,他只能到大姐的坟头跟大姐聊了,还不乘现在能面对面地,抓紧时间聊几句?大姐也常说她只要活到六十岁,花甲子满了就好了。
  齐源这儿的人有个说法,没过六十岁死了的人属于“短命鬼,”“短命鬼”是因为做了恶人才会短命的。所以你一辈子做没有做恶人只要看看你是不是短命鬼就可以定论的。
  大姐一下子就超出了四年了,再也不会成为短命鬼了。
  不过,齐源还是希望大姐能多活几年。
  齐源在大道上下了自行车,推着车从一条小道上转到大姐门口,听到大姐大哭大叫。齐源心里一惊,以为大姐与姐夫又吵架了。大姐十七岁就嫁给了姐夫,她说她这一辈子嫁给这样的男人是最大的不幸,但幸与不幸都已经过到老了,齐源大姐的孙女都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还要吵什么架呢?
  齐源自行车还没有停稳,就偏头看向大姐家,大姐独自趴在椅子上,哭叫着:“妈,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齐源赶紧支上自行车,紧步进了门。大姐一边呕吐,一边哭,呕出来的全是胆汁水。
  齐源倒没有十分着慌,遇事冷静是处世之道。齐源问大姐怎么了?她说从昨天晚上两点就开始呕了,还没有稍停。这一下齐源倒有点慌了,大姐脑淤血,胃病,关节病,全身都是病,是个长年累月的药罐子。齐源想打120呼叫急救车,一摸口袋,手机没带。大姐要齐源去叫一下赤脚医师,给她打盐水,她让邻居去叫了,已经很久,还没有到。大姐的村庄原是四个行政村合成的大村,有四个赤脚医师,齐源说我去帮你叫另一个赤脚医师。齐源说着到门口推上自行车就走。
  路上齐源想究竟叫赤脚医师妥,还是打120好?虽然大姐家经济上不愁,但大姐是个从小节俭的人,如果一下子叫120违拗她的意图,她也会骂人的。齐源决定先叫赤脚医师,看看再说,想不到这一叫还差一点点送了大姐的命!
  齐源赶到赤脚医师家,那医师刚好在家,听了齐源的意思,就收拾起皮包跟齐源走了。
  到了齐源大姐家,医师问也没问,就配置了盐水。齐源扶大姐到房间中,躺到床上,医师要齐源找来一个毛竹桠叉。医师配了三输液袋盐水,挂在桠叉上,吩咐了几句就走了。
  大姐挂上盐水,齐源才问起姐夫上哪儿去了?大姐说,他就在家,可齐源没看见。齐源有些不信,如果姐夫在家,不可能看着她呕了好几个小时也不过问,可齐源到大门口,就见姐夫从厨房中出来,原来他真的在家。
  齐源大姐家的厨房是农村中常见的在大屋旁另批出了一间房子。齐源到厨房里,姐夫到厨房里,与齐源说,齐源姐姐太会骂人了,她骂人还要手指头点着他鼻子骂,骂得非常苛毒。齐源估计大姐与姐夫是吵架了,但齐源也没有多言,就回到房间里照看着大姐。
  大姐说要吐了,齐源拿面盆放到床上让她吐。大姐说想喝点米汤,心里燥得慌,齐源到厨房里,打开一只罐子,只见米汤,下淀上清,好像是汤泡饭的米汤。齐源又回房对大姐说,那米汤与白开水没什么两样,大姐就说算了。
  稍停了回,大姐呼齐源,不会滴了。齐源看看输液袋里的药水还是满满的,齐源将输液管上的滑轮滑动了几下,还是没有滴下来,就用大姐手机给医师打电话。电话那头很吵,没有听清医师说什么,好像是滑动下滑轮。齐源又滑动了几下滑轮,但还是没有滴,又给医师打电话,医师说很快就赶过来,要齐源耐心等待。
  齐源焦急地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慢慢地往下空下来,心里越来越急。
  姐夫也赶到房间里,他个头比齐源高,伸手捏着输液袋,查看为什么不会滴?左看右看,发现原来这一袋已经没有输液了,是另一袋映过去,看上去还有的。姐夫赶紧换上另一袋,可输液管中有一尺来长的空管。姐夫说有空气进去了,怎样排出来呢?他捏来捏去,忽然那一尺长的空管不见了。姐夫说空气进入人体了,齐源不知道空气进入人体有什么危险。医师也赶过来了,姐夫就一个劲地对医师说,齐源没有照看好,空气进入人体了。医师就指责齐源办事这样马虎?
  说实在齐源的脑子里还在开火车那样的轰隆轰隆地响着,还没有回到现实生活里,可这件事确是他没有办好。齐源只在心里祈祷,但愿大姐今天顺顺利利,万一出了事,不要说外甥他们不责难,他自己也会自责半辈子的。
  但大姐只是说冷,有点冷,没有别的反应。医师见没有大问题,又告辞走了。
  医师刚走,大姐脸色越来越青,下巴抖着,打着冷颤,一个劲地叫冷。齐源从另一房间里抱来另一条棉被,压到大姐床上,又替她掖紧,她还叫冷,要热水袋,可这一季节还是秋季,还没有开始使用热水袋,热水袋不知放哪儿去了。大姐又叫齐源替她找顶帽子,齐源到柜里找,柜里堆满了衣裤,帽子也没有找着。
  大姐一边叫冷,一边骂姐夫,齐源与姐夫就上楼找热水袋。齐源没有找着,就匆匆下楼,看情况是不是要赶紧打120?
  齐源到楼下大姐叫着受不了了,将针拔掉,肯定是医师的药水不对头,她整个人抖起来了。齐源打电话赤脚医师,告知情况危急。
  医师还没有赶到,姐夫找到了热水袋,充上了电。医师赶到时,姐夫就说肯定是刚才空气进入人体了。齐源心里异常难受,自己办这点小事也没有办好。可他仍不知齐源头脑里老是缠绕着对死亡的恐惧,老是想着长生不老。
  齐源今天本来是相前来跟大姐聊聊天,稳一下心头的纠缠,没想到惹上生命之抉择。
  医师说不是空气进入人体,空气进入人体没有这样简单的,是冷热伤寒,过半个小时人会安静下来的。医师虽然这样说,可齐源心里难受,看着大姐,默默地替她祈祷,千万不要今天死,无论什么时候死,今天不能死,今天大姐就这样死了,齐源就成了“杀人犯了”。
  眼看着大姐叫妈,叫难受,齐源涌出了泪水,要真的死了,大姐就没了,齐源再自责也换不回大姐的生命。
  慢慢地大姐稍安静下来,医师说待一会儿可能会热得要命,但没有大问题,见大姐稍安后,齐源也松了一口气。
  大姐挂了盐水,齐源照料她喝了点米汤,比先前要好了许多。
  齐源吃了饭就回家了,想到自己一时思维短路,将另一袋的药液当成这一袋,越想越后怕,回到家就上网问几个网友,输液时空气进入人体有什么关系吗?她们回说会有生命危险的。齐源上百度查了下,吓了一跳:空气进入静脉后,沿各级静脉首先被带到右心房,再进入右心室,随着心脏的跳动,使空气与血液混合成泡沫状,并随血液循环到全身,进入肺动脉,可阻塞其分支,使血液不能进入肺内,引起严重缺氧而造成死亡。
  稍后齐源又赶到大姐家,大姐比上午稍好了些,她与齐源说一方面她是洗澡冻感冒了,另一方面是家里吵架,她几个晚上没有睡着觉了。齐源劝她,人说走就走的,吵什么架呢?
  大姐就为堆放一堆柴草的事与姐夫吵起来的,那是多么小的事?但他们两人一辈子就会为小事而争吵。
  唉,人活着这么难,可人人还是喜欢活着。
  齐源劝大姐一点小事不要计较。
  大姐就骂姐夫是个苛毒的人,今天他就是想看着她死掉的。
  齐源劝大姐,今天还幸亏姐夫发现是另一袋子的输液映过去的,否则还真地没命了。
  大姐说还亏他?笑话了,他就是没安好心,就是想看着她死掉的。她半夜就吐了,为什么不起床去叫医师。
  齐源劝大姐,就将人往好里想吧,姐夫今天确实还是有功劳的。大姐就认定是姐夫苛毒,巴望着她早点死呢。齐源正与大姐聊着,姐夫在窗外听到了大姐的指责,就气汹汹地赶到房间里,黑着脸骂大姐,没良心,要不是他发现得早,早没命了,空气进入人体是没命的。
  齐源微笑着对姐夫说道:“是的,这是我的过错!”
  “你有什么错,你没错,要不是你来,到现在也没人帮我去叫医师,他就是看着我死了,也不会去叫医师的!”大姐骂着,就要齐源扶她起来,准备与姐夫大吵一架。齐源劝大姐静养着,又将姐夫推出了门外。
  齐源在大姐家吃过晚餐,才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回赶。唉,人活这一辈子好累,累了,还是想多活几年。
  活着,还不如悠哉悠哉,还计较什么呢?
  齐源在生活里是个吃得起亏,又不肯与人争名夺利的人,他就爱在头脑中看着天,看着地,想活他个五百年。
  可迄今人类也没有人活上五百年啊。
  悲啊,悲啊,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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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一条岔道笔直地从公路上伸向宽广的田畈,这是园地整理建成的公路,张有波骑着自行车从公路上冲向了田野。田野上一片荒芜,少见的几丘油菜苗儿,绿油油的。笔直的园地公路通向远处雾霭朦胧的山下。这是一片几千亩的田畈,几十年前一年四季翻滚着庄稼的波浪,早几年上级进行了园地改造,如今却已经很少有农民凭种田谋生了,任凭肥沃的土地野草疯长。
  张有波奔到一个凉亭前,下了车,点上一支烟,眯眼望着田畈。他厚厚的嘴唇,闭得没有一丝儿缝。鼻孔里呼出的气息也似乎停止了。他整个面部表情,显得异常地沉重,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压抑与倔强。
  几十年前他常常在这凉亭旁,月亮儿挂在空中,他还弯腰插着秧,月亮儿落在水田里,他们的手插下去,让月亮儿晃了起来。那时他常常仰起头,凝视着月亮儿,向往着自己遥远的梦。
  姐夫张麻子常冷不丁地说一句:俺还是种好田,有口饭吃,想那些事,不能度日的。
  他嗯一声不再吱声。
  夜幕下,他与劳作的汉子们光着脚板,踩踏着泥巴路,往家里赶,水田里的月亮儿跟着他走,走到没有水的地方,水里的月亮不见了,天上的月亮却亮着。他心里的月亮儿也亮着。
  没想到他到现在还没有看到那个遥远的月亮儿露出清光。
  张有波转身回到家,继续在计算机上码着字。计算机的键盘啪啪啪地响着。
  晚上张有波躺在一张旧床上,迷迷糊糊地半醒半睡。这张床是她娘生前躺过的,他背脊似乎与娘合着,娘的体温,似乎还传到他身上。大姐已经多次向他提议,买一张新床,他就是舍不得丢下对娘的这份感觉。
  他朦胧中睡去了,却听到另一房间里兄长张山波的咳嗽声,张山波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咳嗽,张有波每天早上都要从兄长的咳嗽声中判断兄长的身体。兄长患过肺结核,却无法根治。兄长开门出去了,张有波又迷糊地睡着了。兄长回来的声音,又将他吵醒。
  张有波起了床,来到客厅里,兄长拐着X型的双腿,上身向前俯冲着,屁股凸起,头颅似乎就要碰到脚板了。张有波对兄长说,今天他要休息了,上大姐家去一下,可能会在大姐家吃饭。
  张山波一声不吭,瞪了张有波一眼。
  张有波骑上自行车,前往大姐家。他大姐嫁在五里外的马车里庄上。
  马车里是个小镇子,每天早上公路两边有各种商贩热闹着。
  张有波到小镇上,就在车堆里歪来歪去地拐着。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见到张有波,惊叫着,你大姐快死了,你还不快去。
  张有波诧异地问:我姐夫不在家吗?
  那人说不知道。
  张有波急忙推着车子跑出拥堵地段,一脚跨到车上,忽地一声飞了起来。
  
  二
  张有波三岁时,大姐十七岁。张有波天天跟着大姐上河边的草坪上放牛,放牛娃儿忽悠他用大脑袋与小牛犊斗一斗,他摇晃着步子,跑去找牛斗一斗。大姐跑过来,抱起他,骂他真傻。
  黄昏时,他常常与大姐一起坐在牛背上,一晃一晃地往村上赶。
  有人上门给大姐做媒了,他与娘、大姐上那人家去看个东家,那人家有一座三开间的瓦房,家里还躺着个腿生了毒瘤的父亲。他站到那人身边问,腿为什么会生病啊?娘就将他抱一边,要他小孩子不好随便问这问那的。
  他又问娘:小孩子为什么不能问呢?
  娘说,问多了舌头会掉了。
  张有波又问,问多了舌头为什么会掉了呢?
  开饭的时候,那家人全回来了,他们家只有一个小伙子,黑黑的,个头中等。另外还有六个女孩子,全是那人的妹妹。
  张有波吃了饭,蹦蹦跳跳地回了家,他不知道大姐不肯这门亲事。
  可娘答应了。
  娘说,这人家也不懒,一个儿子,三间瓦房,以后小姑子全出嫁了,家当就是一个人的。
  姐说,我才十七岁,他已经三十岁,太老了,人看上去又太老实,老实人话窝在肚子里,难以相处。
  娘说,老实人好,不会欺侮俺家,俺家也是老实人,可怜人家,还要求什么样的人家?
  娘说,就这么定了。
  第二年大姐就出嫁了,张麻子给大姐五块钱,给他家里五十五块钱,两担稻谷,一担柴。
  出嫁的那天,大姐哭哭啼啼。
  张有波在大姐出嫁那天兴高采烈,喝了满满两碗糯米酒,站在他家的天井旁呀呀呀地唱歌儿,那歌儿除了他自己以为是歌儿,听上去就像鸭子叫。
  大姐出嫁了,张有波就常跟着娘跑到小镇上。那时镇上有个加米厂,大姐挑了谷子到加米厂,加了米,就给娘装上一小袋,娘就拉着他的小手,往家里赶。小镇出来,有条小河,小河上游有条小木桥。娘说,我们过河,近一些。
  张有波就嗯一声,跟着娘屁股后边跑。河水只有脚板般深,张有波吸着鼻涕对娘说,他长大了,就要好好地报答大姐。
  娘说,你长大可要记着大姐,大姐对娘家也是掏心肝肺了,她还有老公,还有婆婆,他们都会为难她。
  张有波说,我长大就揍他们。
  娘说不能。
  娘儿俩说着话就跑完了五里弯弯曲曲的乡间小泥路。
  又一个清明来临,生产队里的粮食已没有了,家里的粮食也已经没有了。张有波见爹娘脸上阴沉着青色,娘炒上白菜当饭,他就大口大口地吃,填饱了肚子娘才高兴。
  娘说,还得厚着脸皮去一趟马车里。
  晚上娘听到了雷声,对张有波说,明天我去姐家借粮,你就不要跟去了。
  张有波嗯了声,枕在娘的臂弯里做起了梦。第二天早上,娘见天上没有下雨,就唤他一块儿跟着去。娘儿俩抄到上游的小桥上,小木桥下的水混混浊浊,娘说昨天晚上山里肯定下大雨了。
  娘儿俩赶到大姐家,亲家妈没有在家,姐夫也没有在家。大姐自作主张称了米,留娘与张有波吃个饭,再回去。她提前一点做饭,不能让那一家子看见。
  吃了饭,大姐挑着两袋米,张有波与娘跟在后头,打村上弄堂里穿梭出去。马车里是个有几千人口的大庄子,房子挤房子,挤出了一条条弄堂。
  张有波与娘、大姐出了村庄,就听到哗哗的洪水声,有人大呼,涨洪水了,桥已经不能过了。
  姐说,去看看。
  三人赶到桥边,洪水已经漫过了桥面,大姐说,只能回头住一宿了。
  三人回头到了家,姐夫与他六个妹妹从生产队里回来吃午餐,姐夫黑着脸问,称了多少斤粮?大姐迟疑了下,说,三十斤。姐夫取过秤,过了秤,却是三十六斤。姐夫咔嚓一声,将秤杆一折为二,丢到丈母娘脚下,呵斥道:你母女俩做的好事,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她去加米,你到加米厂里去拿,这哪里是借,这是偷!要拿就明说,不要这样偷偷摸摸。
  娘是个矮个头,她流下两行晶莹的泪珠,说,张麻子,唉,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将来你有事,我也会帮一把的。
  张麻子哼了声,你那一家子少麻烦我就行了,还帮我?张麻子要将多出的六斤米拿回去,大姐抓住口袋不让,她哭骂着,张麻子没良心,张麻子窝着一肚子的黑水。她娘家人是他什么人啊?
  张有波见大姐哭了,冲上去要咬张麻子,娘却拉住他。
  
  三
  张有波心急火燎地赶往大姐家,心里骂着张麻子,现在大姐已经六十多岁的人了,病下了,还不见个人影,他赶到了,别的不说,先给三个耳光子。
  张英波现在住在一座二层楼房里,大儿子在杭州买了套房子,小儿子、女儿在衢州买了房子,家里只有她与张麻子两个不算太老的老人。
  张英波长年累月一身的病,早在2010年,张有波母亲住院,张英波也住了院,母亲去世后,一家人都担心她那年就离去,现在扛下这几年,让亲人都开心,可她与老公就是没个安定日子。
  张有波在大道上下了车,推着车从一条小道上转到大姐门口,车还没有支起来,就听到大姐大哭大叫,张有波偏头一看,只见大姐趴在客厅的板凳上哭叫着。
  张有波大步赶进家。
  张英波哭叫着:妈,我要死了呢!我要死了!张有波见大姐一边呕吐,一边哭,呕出来的全是胆汁水。
  张有波急着问:大姐怎么了?张英波说,我从晚上两点就开始呕了,还没有稍停。张有波心底有点慌了,大姐有脑溢血、胃病、关节病,全身都是病。
  张英波要张有波去叫赤脚医师来给她打盐水,她让邻居去叫了,已经很久,还没有到。张有波嗯了声,到门口推上自行车就走。
  医师跟着张有波来到张英波家,配置了盐水。张有波扶着大姐到房间里躺下,医师要张有波找来一个毛竹桠叉,医师配了三输液袋盐水,挂在桠叉上,吩咐张有波几句就走了。
  张有波这才想起怎么不见了姐夫?他出门转了一圈也不见姐夫的影子,心里骂着,妻子半夜叫着,此刻还不见个人影,这还算什么人呢?唉,也是家里太穷,让大姐跟着这样的男人受了一辈子的罪,下辈子是不是还要与他过呢?
  张有波回到大姐房间里,大姐怒骂着张麻子,不将她放眼里,就是瞧不起她娘家。张有波要大姐少说几句,老都已经老了,还说什么呢?
  大姐骂着,哭着,这一切都是娘给害的。
  
  四
  张有波爹去世那年,张有波八岁,大家在哭,他在门外与同伴比摔跤,张有波是同龄中摔跤高手,他要同伴尊称他为“司令”“托塔李天王”。
  爹出殡的那个夜晚,张有波与娘,二兄长张水波,大兄张山波回到全家人避风遮雨的房子里。娘说,张山波睡里边一张床,她带着张有波与张水波睡外边的大床,她不信人死了还会变成鬼,以后这日子就他们母子四个儿过了,再难的日子也得挺过去啊。
  可张有波十六岁那年,娘真的垮下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炒的菜不是放多了盐,就是忘记放盐。张水波的脚也与张山波那样偏向X型,张水波个头只有一米多一点点,日后的担子全压在张有波肩上他挑得动吗?
  张有波常常一觉醒来,见娘坐在灯下纳鞋底,他要娘别干了,快睡吧。娘说,睡不着啊,儿啊,这日子怎么过?冬天里又要分单干了,以后,她三个儿子一担谷都挑不动,怎好打粮食?吃饱饭?
  张有波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与娘说,张水波的病去医院治,我不上学了,冬天分了单干更好,一担谷我会做两担挑。在生产队里底分评不过别人,反而多劳动,累死累活,分的没有别人的多,分开了,自己劳动自己所有。将来我还可以在家读书,不久的将来大家靠的可不是体力了,而是头脑、知识!
  娘看着阴阴的布满蜘蛛网的房间,看着个头也不高,一头长发盖住阴沉脸的张有波,不信儿子能在这样的房间里成为强者!
  张有波说,我说到的事,就会做到。
  张有波说,娘啊,我们也是人,我们不比任何人笨。
  张有波说,娘啊,从此你不要操心家事了,让我来,我能行,张山波不敢造反的,虽然我与他不是同父生的,但是兄弟,要团结,创造出我们的将来。
  儿子铿锵有力的声音,沉着的神情,让娘稳下了心
  秋天里,娘与张水波去了医院。张有波与张山波在家。
  张有波要打猪草,做饭。他脚上没有鞋子,造出了史上最好的鞋子,他将一双旧雨鞋的底剪下来,又剪下一双旧布鞋的面,坐在天井边,缝到了一块。缝好了世上最好的鞋子,他穿上脚,暖和和的。晚上,张有波坐在灯下看书,鸡叫了,天亮了,他又继续干活。
  与张麻子一块儿干活,张麻子就说,不可能,世上还没有见到过在家里自个读书,能读出个名堂!
  张有波就眯着眼,看着天际,说,他就是一边种田,一边种梦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张麻子不相信,他张有波家能出这样的大丈夫。
  张有波的娘,张有波的姐,张有波的兄,张有波的乡亲也没有半个信,大家说,张有波这个家伙肯定疯了。哪里有在家读书读出名堂的?
  张有波的娘却慢慢地信了儿子的话了,她看到家里从来没有满过的谷柜,满起了一柜金黄的谷子,看到了儿子的力量。
  娘再也不用向张麻子借粮了,女儿要她去家里住几天,她会说:“我家里没得吃了?我还是在家里自由,没人气我!”
  娘发现张有波越在田里劳作,越不像个种田汉子,儿子挑着一担柴,那走路相,那容貌也不像个打柴汉子,那脸相看去就是个有大出息的汉子,红红润润,方方正正,天庭饱满。
  她怎就养出这样一个儿子?
  娘走起路来,也倒剪起双手,昂首挺胸,过上了不求人的日子。
  
  五
  张英波说那恶毒的人就是见死不救,几年前她因为昏迷在地,他就从她身边走开去。张有波要大姐别记着那些事,今天可能他真的不在家。
  张英波说他就在厨房里。
  张有波说,他刚才去过厨房里,没见着人。
  张英波说,他刚才肯定见着你,躲开去了,你悄悄去,不要让他听到脚步声。
  张有波嗯了声。
  大姐又在后边吩咐着,你见着他只要好好问,不要动手动脚。
  张有波又嗯了声,大姐也太小看他了,他的脾气稳重许多了。
  乡下人的厨房一般就在大屋边上另批一间矮房里,张英波家的厨房也在隔壁。
  张有波到厨房门口,见姐夫坐在板凳上,木呆着。
  张有波跨进门,就想骂姐夫一顿。张有波的脾气从小就出了名的暴躁,也是出了名地横,多次与人争斗,都差一点点将人命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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