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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玻璃时代(小说)

2020年1月12日 - 集团文学

  一
  “道理已经”是他最后发给林小麦的短信,林小麦后来对珍妮说:我接到他短信的时候,太阳已经不照我们这半边星球了。珍妮当时说了一句让林小麦很多年都忘不了的话。
  珍妮说:瞧你这点出息!
  那天下午,林小麦坐在办公室里,能看见窗外的洋槐和梧桐,能看见来往的高档车辆,一些熟悉的人在大院里出出进进,看起来像昨天一样,像前天一样。可在林小麦的心里,这一切就像花没有了蕊,河没有了水,天空没有了星星和月亮,少了味道,少了魅惑,让她觉得眼前的一切离自己远了。
  想来,她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去修指甲了,头发也没有定时去护理,做美容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的衣服也不再讲究,随便穿了一件米白色套装,已经好几年了,她本来都想扔了,折腾秋装的时候翻了出来,简单熨了熨就穿上了。
  她定定地瞅着,看见那辆车号为G0009的黑色奥迪缓缓开进来。如果以前,她会一阵兴奋,能不由自主地挺一下身子,好像那车会径直开到楼上一样。但现在,她心里只是一阵酸楚,她甚至觉得这辆车行走的样子和以前都有了变化,过去车开进政府大院的时候是带着风的,冬天带着冷风,夏天带着热风,春天的时候几乎能闻见花瓣的香味,那种锐气和热情从车身的每一个细节里传递出来,让林小麦的心在甜蜜的瞩望中荡漾了六年。可是,现在,一切都将没有了,甚至连嫉妒、痛苦等等情绪,也像雨后的乌云一样散去,只剩眼前的一片白茫茫。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就要走了,去相隔数百里的昆山市任市长了,林小麦觉得从知道他离开的那一天起,他就把自己的生活都带走了。
  办公室昨天发了通知,今天上午九点在政府办公楼前为邢市长送行,林小麦觉得时间像被刀子切割了一样,迅速就滑过去了。行政科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让大家下楼。林小麦不想下楼,不想混迹在人群中经历那种只有她自己能体味的别离,可是,怎么可能?她必须下楼,有分寸地表示一下自己的情绪,和别人一样,和大家一样。可她知道,她是不一样的。他也知道,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只是他从来都不在乎。
  林小麦和大家一样唏嘘不已地寒暄着,和大家一起走到楼下。已经有很多人,互相打着招呼,嘻嘻哈哈地,看不出谁真正有别离的伤感,甚至从人们的情绪中,林小麦感觉到迷漫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庆幸。谁都明白,邢市长一走,又腾出一个副厅级位置,如果不出意外,不从外地或上级派来干部的话,当地正县级干部中应当补充上来一位,依此类推,连一般科员都有了一个甚至很多机会。从内心里,绝大部分人都希望邢市长走。
  在人群里,林小麦看见了蒋昆。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显得格外活跃。在很多人眼里,他和邢文通的关系很好,应该是邢文通的铁杆,因为他的开放办主任的位子就是邢文通给推上去的。但林小麦心里清楚,他也为今天的这个结局庆幸,甚至,他可能早就盼着今天。
  其实,最不愿意有这种场面和结局的是邢文通自己!他是真不想走,他才42岁,从官场上看具有年龄优势。他想在瀛洲市当市长、书记,在这片土地上让自己建设一方的构想和意志成为现实,但是,官场上的个人意愿如同风中的落叶,落到哪里不能自己说了算,要看风向,看风力,看风吹过自己的时候地面的状况,甚至一棵草、一滴水都会影响了自己的落点,邢文通直到此刻才认可了这些,而在省委组织部谈话之前他还心存幻想。他缓缓地从办公桌上拿起最后一份文件,深情地看了一会。《关于我市化工园区建设的发展规划》,十六页文字,成了他毁了他。为了让瀛洲市化工城建设的规划更加科学,为了把市区周围36家化工企业迁往他所认定的那片濒海盐碱滩,给子孙后代留一片干净的天空,他无数次喝大酒,醉得几天不能吃饭;一天跑过两次北京,来回行程2200公里,下车的时候腿不会走路。有一次他在开会的时候,举着这份文件说:这十六页文字,字字都有酒精味,行行都有车辙印。但是,他的愿望还是被当地一些利益集团的强大势力给击垮了。他们不愿离开市区,那么,他们就只能让他离开。只要他离开,什么样的规划都是废纸一张!
  他真的就要离开了,这份规划真的就是废纸一张了,他把很多文件都焚毁了,只有这一个却迟迟难以下手,好像还有那么一丝希望,穿越他的心脏轻轻拽着他的手。但是,现在,他再也找不到留住这份文件的理由了。他站起来,把文件扔进碎纸机,静静地看着雪白的纸张飘然而下。文件发出轻微的声音,似乎来自远处的惋叹,唏唏唰唰地,凌厉又迟缓,仿佛闪着锐利的白光,毫不迟疑地打动了他。他迅速拿出了文件,轻轻抚平了皱折,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中。但是,过了一会,他还是拿了出来,重新把它放回碎纸机,开动了机器。他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把他在瀛洲市的岁月都化为乌有了。机器终于停了,他捧起一把细碎的纸片,又轻轻放下,然后他慢慢走到窗前,他看见许多人都站在楼下,等着送行,他知道有很多人其实是有些迫不及待的。他们都愿意他走,给别人腾一个地方。有真不希望自己离开的人吗?他看见了那几个当着他面流泪的人,此刻,他们在和别人谈笑风生,他提拔了他们,帮着他们办了子女分配、住房、亲戚生意等等一系列事,他们经常不断请自己吃饭、玩、送自己礼品。他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让他们太累了!他的走让他们解脱了,放松了。邢文通在即将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林小麦。她紧挨着一棵海棠,站立的姿势有些生硬,她也和别人说着话,但是,邢文通还是看出林小麦脸上的笑容是僵硬的,他知道她恐怕是真不愿意自己离开的人。可是,他竟然不为所动。这些年,他的心也被官场磨硬了,自己也不能免俗了。他多么希望这表情不是出现在一个什么都不能给予自己的正科级女干部身上,而是书记脸上,市长脸上,哪怕是那些瀛洲市大权在握的县局长的脸上,那样,自己在瀛洲的政治生命或许还有转机,但是,他多么心酸啊,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他付出了自己多少心血啊,但此刻都变得这么虚无。他刷一下拉上淡蓝色的窗帘,又慢慢拉开,眼泪缓缓流下来。他仰了仰头,把眼中还未溢出的泪截了回去。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以为是行政科催了,一看号码竟然是简晴的。他迟疑了一下,有些不想接。但是那电话响得很执拗。他担心她会闹出其他的动静,就拿起了话筒。
  简晴说:“你怎么不接电话?”她的声音还是腻腻的,还像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邢文通当时以为这样说话的女人会很纯,但是,他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很乱的女人,以前和不少官场和艺术界的男人有染,但是,她还算明智,和自己之后就和他们把握了有分寸的距离。那么自己走了之后呢?不用说他也明白,简晴的身边立刻就会出现别的男人,她把男女之间那些事太不当一回事了,说好听了是开放,说不好听是放荡,一想到这,邢文通感觉一阵反胃。
  邢文通说:“哎呀,这个时候很乱,很忙,大家都要过来看看,你就别添乱了。”
  简晴说:“我们局长说送你,你几点走啊?我跟着一块去。”
  邢文通特别不愿意在这个场合看见简晴,事实上他从和她一开始就后悔了,只是一个人在瀛洲市,身体的骚动需要解决,和她有了一次就免不了第二次。从发现她的过去以后他就在和她疏远,但是,她的经历和心智决定了她真不是一个好摆脱的人,再说,他也不是那种把事往绝处做的人,这几年就这样拖拖拉拉地。有一次林小麦说:“和简晴在一起影响你的形象。”他当时还认为林小麦是在吃醋,顶了林小麦一句,说:“我这人有一个特点,别人在我面前说坏的人,我倒要自己去看看,我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现在想来,自己走到今天,和自己这几年同简晴的关系或许真有点关系,毕竟这不是一个体面的女人。这个时候她来,那不亚于临走当众扒了自己的裤子。想到这里,邢文通就有些厌恶。但是,简晴也很聪明,知道自己此刻在邢文通心里的分量,就拉了局长,让邢文通不好拒绝。邢文通太了解她的把戏,就顺口说:“好吧,我十点走。你们来吧,先替我谢谢你们局长。十点见。”
  他把电话放了以后,喘了口气,心里说:“该走了。”
  那三个字好像还在胸腔里回荡,就听到了楼道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邢文通不由苦笑了一下:他们比我可着急多了。他迅速调整情绪,站起来把门打开。各位副市长、秘书长纷纷和他握手,有的说:“邢市长,舍不得也要送啊,昆山人民在等着啊。”还有的说:“你为瀛洲市做了贡献,瀛洲人民永远感谢你啊。”邢文通心里说:“我最大的贡献就是给你们腾了位置。”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办公室,心里又一酸。不能流泪,他告诉自己。然后迅速走下楼去。
  楼下一阵骚动。林小麦知道他就要来了,心里翻涌着滚滚波涛。她紧紧注视着门口,看见他在领导们中间像以往一样大步走出来。他在门口台阶上停下,巡视着大家,抱拳施礼,一迭连声地说着感谢大家。一些人上去和他纷纷握别。蒋昆冲到了前面,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可以称为悲壮的表情,和邢文通紧紧地握手。但邢文通似乎不想把时间拖太长,很快就上了车,摇下车窗,和大家抱拳惜别。林小麦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邢文通办公室的窗口,那个窗口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和自己也没有关系了,她心里一酸。车已经启动,林小麦站在左边,她看见他向这边看了一眼,就迅速转向右边,再没有回过头来。
  林小麦看见那车子驶出大院,觉得眼前的一切突然黯然失色。喧哗和骚动一下子没有了意义。奇怪的是,她以为自己会流泪,但是,当看见邢文通的送行车队驶出大院的时候,自己的心也松了一口气。怎么会是这样?林小麦自己都不明白。
  后来大家都说邢文通在车里哭了,林小麦没有看见。
  她回到办公室,给珍妮打了一个电话。说:“他走了。”直到此刻,林小麦才感觉到那种巨大的失落,在心里翻卷着。她的心没有着落了。
  珍妮从林小麦的声音里已经听出了她的情绪低落到极点。急忙说:“哦,我十点开车接你,新开了一家咖啡广场,我好好请请本世纪最后一个情种。”她本来有事,北京焦碳公司要外迁,作为市场部经理,她将和总经理一起寻找合适的投资地点。他们原定今天上午考察华北市场,珍妮只好告诉对方改到明天。
  林小麦眼里一酸,只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放了。刚放下电话,手机就响了,林小麦一看,是蒋昆,知道他肯定会说邢文通走的事,无非就是表示惋惜,但那惋惜是嘴上的,犹如插在油绿的树枝上的假花,看起来比鲜花还艳丽。林小麦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也拿一朵假花,做出同样的风情。就接通了,说:“你好,蒋主任,刚才看见你了。”
  蒋昆说:“哎呀,邢市长一走,心里真不是滋味。”
  林小麦看见那假花在风中摆了一下。说:“走了好啊,该走就要走,都不走,大家就都闷在这了。邢市长一走,你们都有机会了。”
  蒋昆一听,心里醋溜溜的不是滋味。林小麦的话在蒋昆听来是一语双关的。即点破了自己的真实心态,又对自己是一种鼓励。蒋昆早就知道林小麦对邢文通的感情,这感情就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他和林小麦之间。蒋昆是邢文通提拔起来了,在女人和权利之间,蒋昆别无选择,但是,蒋昆是多么希望得到林小麦啊,这个女人在自己的生命里摇晃了十几年,看得见,摸不着,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尤其是邢文通来瀛洲市以后,蒋昆感觉林小麦像破冰的河流,温润自然地流淌着。有一次,蒋昆问林小麦:“林科长,在瀛洲市还有没有能让你动情的男人?”
  林小麦知道他在说什么,就说:“或许有,但我没有发现。”
  蒋昆有些愤恨。这几年,蒋昆为了不让林小麦和邢文通得逞,可谓费尽心机,不为别的,就为让林小麦失望,对邢文通失望,甚至,对男人失望。为此他付出了多少啊,在别人看来他得到了提拔,受到了领导的重视,但事实上他的心一刻也没有平衡过。有时他觉得,真正失望的恰恰是他自己。
  这个固执的女人!自以为是的女人!他以为邢文通走了,一切该彻底结束了,但是,他感觉林小麦依然没有放下邢文通。失望不等于放弃。可是,毕竟她再也等不来什么啦。他还是兴奋的。他知道时机就要成熟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迫,要做出雪中送炭的样子,万不可让林小麦察觉自己是乘虚而入,十几年等过来了,他不在乎一时一地的得失,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他说:“小麦,人还是要面对现实。邢市长走大家都很伤心,但是,工作还是要继续。你年轻,机关很复杂,别太感性了。”
  林小麦为蒋昆的最后一句话有些感动,就说:“谢谢,我明白。”
  蒋昆说:“过几天一起吃顿饭,有些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林小麦说:“什么事?神秘兮兮的?”
  蒋昆说:“重要的事。到时候再说吧。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今天就不请你了,中午和组织部领导吃饭。你去不方便。”
  林小麦说:“中午我有安排,没想给你当电灯泡,你快去吧。少喝酒,多吃菜,够不着,站起来。”

我的自白
  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不能完全理解一句话——文学来源于生活。那时我宁愿相信自己的心灵或者我不可知的远方。可是今天,当我真正经历了生活,我觉得文学需要的一切就在我的身边,在周围这些朴素、丰富、坚忍的生活着的人们身上,我做不到忽略他们的苦难而去描写我不知道的一切,或者低下头玩味滴落在我自己脚尖上的泪水和花瓣。我做不到,我更爱他们的苦难和喜悦,包括他们小小的狡猾和妥协。
  我爱身边的这些人。真的。他们都很智慧和勤奋,他们中绝大部分都是优秀的人,有不少人读过很多书,与搞专业的相比,并不差。我自己就认识好几个曾经在80年代发表过不少文学作品的人,我能想到当初他们热血激昂、愤世嫉俗的样子。今天,每当我看到他们通宵达旦写就的公文,听到他们低眉顺眼的语言,我就想: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痛苦吗?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想,他们痛苦,有时候。当然,更多的是在潮涌而来的世俗中仰慕乐趣。没有多少人能拒绝这些,而且,他们需要,这比什么都重要,也包括我。
  有一次,我去某领导秘书办公室,看到碎纸机里满满的纸屑,和地上、桌上一堆堆即将被粉碎的文章,我的心真的被震惊了。这是多少人的生命和热血呀,他们在这里竟然什么都不是。很长时间我都忘不了那些雪白的纸屑,如果一阵风吹来,应该有一阵诗意的飞扬,可是我只是感到冬日雪花的冰冷,丝丝缕缕地伤害着我周围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清醒着的、别无选择的年轻的生命。
  我无意于褒贬任何东西,我只是想说:一个踏入官场的人,无论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他们生命的价值、情感的需求和心底的创伤是和在其他领域生活的人不一样的。我没有能力解释为什么会不一样,我也不想去解释。但是,作为一个生活在官场边缘部位的写诗人,我认为我知道他们的心态,尤其是那些官场中小人物的心态。
  我不希望别人认为我在写官场小说,那是一个我不能把握的领域。我只是在写官场小人物的心态,我认为我写的是官场心态小说。官场是这些小人物挣扎的载体,是实现他们意愿的出路和途径,我不能回避这一切。
  我曾经作过一些尝试,用诗歌承载一些叙事功能。但是,也可能是我笔力不够,我发现诗歌不能说出我想说的,或者说不能表达我经历和看到的。这好像是两个季节的植物,我不能让一个原本该在盛夏绽开的花在春天就怒放。我想,也许是我所面对的一切是诗歌无法表达的。于是,我想到了写小说。
  我想表达的是什么呢?前程、爱情和友谊,这些看起来都是那么斑斓美丽,晶莹剔透,但在利益关头,却那么冰冷而易碎,不可信赖。在这个名利场中,每个人既是演员又是观众,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都知道应该做什么,做什么是对的。可是,在利益面前,都保持着优雅的沉默和包容,这就是我想通过《玻璃时代》说的话。
  林小麦是个科长,还是个文学青年,更重要的,还是一个漂亮女青年。这个漂亮女青年想把官做大点,做到副县级。但是她必须走上一个楼梯,走到一个房间里面去。有一天,她真的走上了这个楼梯,也走到了这个房间里面去了,可不一会儿,她却从这个房间里逃了出来。她为什么逃出来?她把官做大了吗?
  
402.com,  一
  林小麦拐进开发办机关大院的时候,看见副主任邢文通的桑塔纳2000从自己身边无声地滑过去,透过车窗,邢主任好像回头看了看,那目光就缎带一样铺在了林小麦脚下。林小麦心里一笑,下午的阳光一天一地地泻下来,追着她,照着她,她一眨眼、一挺身都有了异样的感觉。邢主任下车,和司机说着什么,林小麦感觉邢主任是有意在等着她,就加速蹬了几下,抓紧把车子放好,走过去,冲邢主任一笑。邢主任也笑了笑,问:“忙什么呢?”
  “去南方考察的事呗。”林小麦感觉邢主任的笑不是领导对下属的笑,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笑,林小麦的角色就不由自主地调换成了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的样子,有些撒娇的味道了。接着说:“反正都是为你们忙。”
  邢主任呵呵笑了,说:“林科长有情绪了?是不是影响你写作了?”
  林小麦说:“我都不知道写作是什么感觉了。”
  邢主任说:“这可不行!瀛州市可以少一个女干部,万不能损失一位艺术家,不要搁笔呀,我还等着看你的大作呢。”
  林小麦涩涩地一笑,说:“还大作呢,我连感觉都没了。”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一朵梧桐花正落在邢主任头上,林小麦忍不住噗嗤就笑了。邢主任说:“我和林科长说话有人嫉妒呢!”说着摘下花,说:“什么花呀,不让我和林科长说话。”
  林小麦说:“是邢主任自己走花运,可惜不是桃花运。”
  邢主任又呵呵笑了,说:“不能得罪作家呀,不然会被丑化的。”说着,拿着花闻了闻,问:“这是什么花?我还从来没见过。”林小麦说:“这梧桐花在机关大院开了多少年了,领导们竟然不认识,太官僚了。”
  “梧桐树也开花?这我还是刚知道,接受批评。”说着,就拿着那朵花继续上楼走了。林小麦也往自己的办公室走,禁不住回头看了看那棵梧桐树。初春的阳光下,梧桐树显得格外挺拔,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满树的梧桐花就已经灿烂地开了。微风中一缕缕香飘过来,缠绕着林小麦,让她的心也随着那香飘来荡去,很久都不知道该落到哪里好。
  和邢主任认识说起来并没有戏剧性。那一年,林小麦写了一篇关于瀛州民营经济发展情况的调查报告,年底得了市长特别奖。当时邢文通在政府办公室工作,参评的文章是关于经济发展环境的,也得了市长特别奖,参加完发奖仪式,两个人互相认识了一下,相互印象都不错,后来听说邢文通出国上学了,回来后没想到直接安排到开发办当副主任。邢文通还没有忘了林小麦,一见面就说:“林科长,咱们算不算有缘?”林小麦有口无心地说:“不但算,说起来缘分还不浅呢。”说真的,他来当副主任,又主管林小麦,林小麦心里还是很高兴,毕竟都是搞文字的,工作配合起来更容易沟通。确实,两个人共事三年多,号称开发办的黄金搭档。
  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她还在回味着和邢主任的对话,怅然若失地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准备赴南方考察的用品,无非是一些办公用品、一些常备药品、几包面巾纸。她看了看人员名单,主管开发的副市长赵基明带队,邢文通和各县开发办主任参加。女性只有她一个,林小麦隐隐感到,这次活动对她个人的意义非同一般,心里不免有些激动,思绪就有了翅膀一样,准确无误地落到了这次县级干部提拔这件事上。
  年前,原开发办主任心脏病发作去世,主任的位子就空了出来,按照惯例,人选就在主管办公室的副主任许见群、主管招商的副主任邢文通两人中间。对于林小麦来说,这两个人谁最后胜出,意义尤其不一样。按说到今年,她已经六年正科经历,又是女干部,按照各级配备女干部的需要,这次她有希望补上副主任的缺。关键就看许见群主任和邢文通主任谁能当一把。
  她正想得入神,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苏芳的信息。苏芳是林小麦的大学同学,在瀛县县委办公室工作:“坐在司机后边,走在领导旁边,关键时候抢在别人前边。”林小麦笑了,苏芳爱给她发信息,只要收到有意思的信息就给她发过来,但是这种内容的信息还是第一次,苏芳一定知道了些什么,她在提醒她。她给苏芳回了电话:“哎,什么意思?”
  苏芳笑了,说:“算你聪明,从河南来了一个大师,道行挺深的,让他给咱们看看,你也来吧,挺准的。”
  林小麦说:“我没时间,晚上在一品香饭店吃饭,办公室安排的,看样子很神秘。”她真有心让人看看自己今年的运气,更确切地说,是官运。林小麦说不出对易数卦理的感觉,既找不出理由让自己信,也没有理由让自己不信,也看过几次,好像有点意思,但都不是很准确,让林小麦对这种神秘的东西很失望,也不再去看。但是现在面临关键时刻,心里就希望冥冥中有什么天机。
  苏芳就说:“要不这样,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让他给你看看。”
  林小麦告诉她生日,电话就撂了。
  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办公室主任打来电话,说:“林科长,晚上吃饭邢主任参加,一起走吧。”
  林小麦心里一喜,急忙拿出简单的化妆用品,修饰了一下。上车以后,邢主任看了林小麦一眼,说了一句:“小林今天好好表现表现,多喝两杯。”林小麦下意识地看了看邢主任头顶,好像那梧桐花还在那头顶上一样,不由自主地笑了。邢主任说:“林科长笑什么?是不是梧桐花又掉到我头上了?”
  林小麦看了看邢主任稀疏的头发,说:“你是不是希望梧桐花长到头上?”
  邢主任一听,摸了一下头发,呵呵笑了两声,佯装长叹一口气,说:“唉,把青春和头发都献给瀛州啦。”
  办公室主任也叹了口气,说:“唉,难怪咱们开发办的人说,看人家邢主任和林科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说得一点不错,你们确实很般配。”
  邢主任说:“也就你的嘴这么不负责任,咱无所谓,要影响了人家林科长的终身大事,责任可就大了。”大家一阵大笑,都知道林小麦的丈夫在车里和一个小姐鬼混,后来两个人睡着了,第二天被人发现后,两个人都被闷死了。毕竟过去两年多了,大家也不忌讳,但是在邢主任面前,这个玩笑让林小麦好一阵心酸。
  这两年,林小麦一直一个人过。别人还以为林小麦旧情难忘,只有林小麦自己清楚,她是在寻找呀。她和丈夫结婚的时候刚大学毕业。她出生在一个工人家庭,身边都是社会底层的人,那些和她一起长大的小伙子,大多和她一样灰头灰脸的,一天到晚连件干净衣服也穿不上,她想要的爱情她连影子也看不见。所以当那个后来做了她丈夫的人穿着一件白衬衣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只是认真地看了看他雪白的衣领,就暗暗地发誓,如果他连着三次衣领都这么白就嫁给他。丈夫一直到死衣领都这么白,可是林小麦从结婚的那一天起就后悔了。那个被白色的衣领包裹的身体,是那么瘦弱和苍白,最大的爱好就是打游戏机和玩麻将。林小麦几乎每次做爱都会哭,一开始丈夫以为她是兴奋,很得意地过来抚摸她,后来时间长了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有一次他们在高潮的时候,丈夫突然说:“你爱我吗?”林小麦扭动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没有说过“我爱你”三个字。这一次也一样。林小麦和丈夫僵持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丈夫从那天起常常喝醉了酒,也很少碰她,再后来就常有不三不四的女人往家打电话。林小麦知道自己伤害了丈夫,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把这三个字看得太重了,甚至比命运本身还要重。像她这种出身的女人,几乎什么也守不住,只有这几个字,可以悄悄地、不露痕迹地留下来,她把什么都交给了卑微的命运,只有这三个字,一直到丈夫死她都没有说过。
  那三个字该给予谁呢?她不再说话,一直望着窗外,心里一遍又一遍酸楚地问自己。瀛州市的春天还是很美丽的,街两旁的观赏桃花开得十分茂盛,金黄色的小月季也不甘于后,在鹰爪槐和冬青的簇拥下张扬着艳丽的色彩。斑斓的路牌广告一闪一闪飞逝而过。很快到了一品香,见饭店的女老板正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一看见他们的小号车就奔了过来。邢主任迅速和她握了握手,就进了雅间。
  他不愿意让太多人看见他在饭店吃饭。
  雅间里还有几个人,教委主任、计生委主任、统战部副部长、林业局局长。说真的,林小麦比较欣赏的只有东方线路板集团董事长吴大为、瀛县县开发办主任蒋昆两个人。虽然都是熟人,但是这几个人还是让林小麦有些不自在。自己一个小科长,坐在这个场合是有些不合适的。她怪自己当时没反应过来,也没问一下都请谁。
  这时,座位最靠外的吴大为说:“今天有我在,不能让女士请客,不能让你们官场的人请客,各位别让我栽面。”
  瀛县县开发办主任蒋昆说:“你坐的位置就是掏钱的,还用着自我提醒。”
  计生委主任说:“吴老板进步挺快,让邢主任管得文明多了。”
  吴大为说:“你多文明,一心扑在育龄妇女身上,真干实干加巧干。”
  “哎哟,邢主任,你听他们,这语言也太不卫生了。”女老板声音娇滴滴的,好像不愿意了,但是话又是冲着林小麦说的:“你说是吧,女秀才。”
  吴大为赶忙佯装打自己嘴巴,一边招呼林小麦点菜点菜。林小麦说:“有这么多领导,哪有我点菜的道理?”
  吴大为说:“今天就你先点,你是邢主任今天特意嘱咐要请的,谁说了也不算,我做主你先点。”邢主任和其他几个人也都帮腔,林小麦一看没办法,就点了一个鲍汁鸡翅。其他人都点了一些高档菜,菜名字都很新鲜,林小麦记不住。不过她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参加今天这个场合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邢主任,正巧邢主任也正看她,她的脸一下子莫名其妙地红了。林业局局长擅长讲黄色笑话,引得饭桌上不断哄堂大笑。平时这些人都正襟危坐的,八小时以后像换了一个人。酒喝得很快,一瓶五粮液很快就见底了。林小麦瞅准了机会,敬了一圈酒,说了一些酒场常见的辞令。到了邢主任那里,邢主任自己一饮而尽,然后对着大家说:“咱们这个林科长,小女子不简单,开发办的大手笔,更重要的,还是作家。我们开发办藏龙卧虎呀。”他的话音一落,这些人就纷纷敬林小麦酒,喝到最后,林小麦就有些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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