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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东海仙居 侠骨残肢 上官鼎

2019年10月13日 - 集团文学

402.com,那头目点头道:“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如有吩咐,小人无不从命。”
董敏道:“你汉语说得不错呀!你如能在明日月落送姑娘去明霞岛,姑娘便饶了你。”
那头目不住作揖道谢,董敏忽然想想一件事道:“听说你们横行海面多年,个个头目都是富可敌国,是也不是?”
那头目聪明绝顶,当下连声应道:“这个传闻只怕是夸大之辞,小人这些年来,珍珠倒是集存了些,姑娘要不要过目?”
董敏倒是个脸嫩少女,她本意向这头目敲诈一些珍珠宝物,但别人如此大方坦然,她倒有点不好意思,口中连道:“谁希罕你这些贼物了?”
但脸上却并无怒意,那头目当了多年强盗,心中岂有不明之理,马上命令部下从舱中抬来一只红木箱子,放在董敏身前,那头目取出钥匙开了木箱,翻开了层层厚毛毡,董敏只觉眼前一亮,真是珠光宝气,将整条船都映得光茫闪烁,那头目脸上更是一块明亮,一块阴暗,样子十分可笑。
那头目手一拢道:“姑娘只管自取。”
董敏忍不住一件件赏玩,大凡少女都最爱漂亮,对于珠宝首饰,可说没有不喜爱的,董敏虽是出身武林中第一世家,但她爷爷婆婆都是天性淡泊,平静度日,她几曾见过如此价值连城的宝物,当下只觉每一件都爱不释手,但她毕竟是大家闺范,只选了一件珍珠项练,一付碧玉手镯,和一枚珊瑚发钗。
那珍珠项练颗颗珍珠都有龙眼大小,浑圆发亮,那碧玉镯清澈碧莹,任何人只消看上一眼,便烦恼立消。那珊瑚发钗,却是红若烈火,闪烁欲出,无半点杂质。
那头目满脸笑意赞道:“姑娘真好眼色,这整箱珠宝,便数这三件最是宝贵,真是识货。”
董敏略感不好意思地道:“那也不见得,这箱中还有更可爱的东西。”
她似是安慰那头目,随手将项练解开挂在颈上,那明珠放出淡淡光茫,她人本是白皙,这时晚是肤着白玉,那头目瞧着,不由得痴了,董敏嗔道:“你贼头贼脑的看什么,有什么好看?”
那头目叹息道:“姑娘实在太好看……”董敏啐道:“你成天到晚只知道杀人放火,你懂得什么好看不好看?喂!我问你,明夜到不到得了?”
那头目连道:“包在小人身上,包在小人身上!”
董敏嫣然一笑,心中着实喜欢,走下舱中去看陆夫人母子,只见这母子两人都已安睡,她细细打量心上人,虽是憔悴,但容颜并无大改,可是心智丧失,连自己也像陌生一般不再认识。
想想心酸,一点欢欣之情化为轻烟,她抚着碧玉手镯,一时之间情思无限,那玉镯在她心中,便如一块顽石一般,毫无价值,那珊瑚发钗,更是没有意识了,她生来最是任性,心中一烦,几乎想将这价值连城的珠宝抛到窗外海中,忽闻一声大喝道:“头自下令,左右八桨齐启。”
董敏神智一清,只觉十分疲倦,伏在虎皮交椅上沉沉睡去,这一睡,直到次日正午,那头目几次进来请她用膳,只见她睡得十分香甜,脸上笑意盎然,也不知她梦中又到了何处,不敢惊动。
好容易董敏才醒了,她见陆家母子都上了甲板,梳洗完毕,也走了甲板,这时日正当中,海上晴空万里,那帆吃不到风,行走缓慢,董敏放目四瞧,只见两弦每边八个赤膊大汉,拼命运浆如飞,脸上都是疲乏之色,想是昨夜至今,未曾休息。
董敏心中暗暗得意想道:“这般人平日杀人越货,真是海中魔王,航海的人谈之色变,今日做了姑娘奴隶,也替咱们中国人出口气。
想到得意之处,没由来清脆笑了起来,那头目处处讨好这小姑娘,奉承道:“姑娘如觉船慢,待小人也去划。”
董敏笑道:“谁叫你不去?你如以身作则,这些部下便更是卖劲,天不黑便可到了。”
那头目原是讨好随口胡言,想不到这“小魔君”当真不顾及自己,但他又怕董敏在鬼川大头目面前说自己坏话,只有苦笑道:“姑娘有命,小人敢不遵从。”
吆喝一声,水手送上一只大桨,头目接过运劲划了两下,他身手高强,一划之势端的非凡,那船登时疾驰,倭人自来奴性甚重,那头目与属下阶级观念极严,这时众人见首领亲自加入,都不禁气力陡生,吆喝之声,此起彼落,海上虽是无风,但船行得比乘风更快。
董敏大是高兴,吃过丰盛午餐,在船头船尾走来走去,指挥打气,偶而也帮忙做些零星之事,但动口总比动手多得多,那些水手个个必恭必敬,唯命是从,说起话来,却不敢抬眼平视她。
她这么跑来跑去无事忙,时间也过得快了,太阳渐渐西坠,在遥远的海面上一片霞光,董敏心中想:“当太阳完全看不到时,明霞岛便到了。”
但她愈行近家,心中倒反更紧张起来,目前反来复去总是这个问题:“如果爷爷也是束手无策,那便怎么办?”
但据她所知,爷爷对这狼血草之毒也是漫无把握。
那日头落得真快,渐渐地明霞岛已遥遥在目,日头每往海平下沉一分,董敏心中也自凉了一分,她一路上忍气吞声,便是等待赶快到家,但要到家了,又觉愈来愈没有希望。
她心中凄然想:“董敏!你的命运早已决定,何必要亲口去听爷爷绝望的宣判,又何必要惹年迈的爷爷再为我伤心?”
思到极处,直觉这越山涉海都是多此一举了,忽然耳畔陆夫人亲切的声音道:“姑娘,这便要到了么?”
董敏点点头,豆大的眼泪直洒下为她哭道:“太阳便要下山了,伯母!”
陆夫人一怔,不知她为什么哭起来,口中喃喃地道:“天黑不是可以回到家中么?”董敏点点头,那心底坚强的性格又流露出来,她擦干眼泪,对陆夫人道:“伯母,我为什么哭了?”
陆夫人惨然叹了口气,那头目高声叫道:“下帆!抛船,放舢板。”
正呼喝间,那船首一震,已触到岛边浅海底,骨喇一声,从船尾放下一只小艇。
董敏瞧着那头目,心中也不知是喜是愁,她向那头目挥挥手道:“多谢你啦!”那头目诌媚地道:“些许之劳何足挂齿?还望姑娘在大先生处多多栽培。”
董敏见他那幅嘴脸,心中一烦,一点感谢之情全没了,便扶持陆家母子登上小艇,命倭人划向岛去。
划了半盏茶时间,小艇靠岸,董敏打发倭人走了,她对陆夫人道:“咱们再走半个时辰,便到家啦!”
陆夫人道:“多亏姑娘勇气,咱们再赶一程吧!”
董敏点点头,三人鱼贯而行,那岛上林木茂盛,又经董其心悉心经营多年,奇花异卉,真是风景如画,虽是天色已黑,但依稀间仍可看到布置格局,别有一番匠心。
陆夫人叹息道:“这真是世外桃园,老身原想归葬江南,但如不能痊愈,埋骨于此仙境,也是无所遗憾!”
董敏央求道:“伯母,求求你别说丧气话成不成?”
陆夫人哈哈笑道:“好姑娘,依你依你!”
她一笑之下,又是连声咳嗽,这时月儿初上,三人踏着月色,不再言语,低头赶路。
走了很久,地势愈来愈是开朗,那路径直直的仿佛没有一个尽头;董敏每次自外回家,都是归心似箭,这时倒愿是路永远走不完,她默默数着步子,但总数不到一百便自乱了,又得重头再来。
三人穿过一片小林,忽见前面灯光一亮,董敏欢喜地道。 “爷爷在家!”
陆夫人嘘了口气道:“董先先生是武林中神仙人,我们母子凡俗之身贸然打扰,只是心中不安。”
董敏道:“不妨,不妨,爷爷表面上虽是严厉。但心中最爱年轻后辈,一定会悉心替陆大哥治好病的。”正谈话间,突然一阵轻脆雷声,接着一阵喘息之声,董敏紧张地道:“快,快,来了敌人。”
陆夫人一怔,拖着陆公子快步而行,董敏施展轻功,抢先而行,刚走了几步,忽闻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二弟,你看如何?”
“太阳神功,震天神功,原是不相伯仲,恭喜大哥,你太阳神功总算大成了。”
董敏一听这声音,心中大定,立刻大喜,真恨不得两步便跑向前走,但回头一看陆夫人气喘如牛,连忙回身搀扶。
那清朗的声音又道:“二弟,为兄虽是好强,但二弟你年轻时多所遇合,功力实在为兄之上,为兄这太阳神功最后一步,终究是靠二弟相助而成。”
那“二弟”道:“大哥,现下可就不同,你看这边树枝,小弟虽尽全力,却是占不了半丝上风。”
“好说!好说,二弟,你来了客了啦!”
那“二弟”淡然道:“是敏儿!她轻功总学不到家,女孩家心野任性,那里是学武的料子,唉!她婆婆一意宠她,教她一身武功,倒成了她调皮捣蛋的本钱了,这回又带来两个朋友,大哥,我连见都懒得见她。”
“那大哥”默然,半晌道:“你还有一个顽皮孩儿解寂寞!”
董敏听得再也忍耐不住,高声叫道:“爷爷!我回来了。”
当下飞足飞奔,这灯前看似不远,其实路径弯弯曲曲,跑了好大一会,适才跑到屋前,董敏一头撞到爷爷怀中,哭着道:“爷爷不疼敏儿,爷爷不疼敏儿!”
那“大哥”哈哈一笑忖道:“二弟二弟,你昔年纵横天下,但那能奈得这小淘气,我却想有人来淘气也不得。”
当下不禁怃然,那“二弟”正是名震环宇的东海二仙董其心,他瞧着怀中的小孙女儿,那沉着的神色渐渐消失了,他轻抚着董敏的头发,装着冷冷地道:“怎么样?又撞祸了?”
董敏在爷爷怀中哭了个够,心中大舒畅,只见爷爷长衫前襟湿了透了,当下一整头发,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道:“大爷爷也在,当真是再好没有,大爷爷,您老人家真是愈老愈潇洒了。”
董大先生董天心笑道:“大爷爷可不吃这一套,哈哈!”
但可爱孙侄女又哭又笑,脸中再掩不住喜上眉梢,连连搓手。
董其心对这宝贝孙女最是清楚,见她一回来便是讨好,知道一定又有求于自己,于是不动声色道:“我和你大爷爷有要事,今夜便要离岛,你回来正好,好生生守几天家。
董敏大惊道:“爷爷!不行,不行!”
董其心道:“你一言不发便走得无影无踪,你能一个人在江湖上独行独混,还怕怎的?”
董敏和颜悦色地道:“爷爷!我求求你,千万要帮这个大忙。”
董其心知她天性倔强,要她这样低声下气相求,一定是她这小鬼自己竭尽心智也解决不了的事了,当下哼了一声道:“爷爷那里帮得上,你再去找婆婆吧,再去要你婆婆来逼爷爷啦!”
这是董敏怪用的绝招,这时被爷爷抖将出来,不禁大为羞惭,但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声下求,便道:“都是敏儿不对,这总成了吧!”
董敏一边说,早就注意陆氏母子,已渐渐走近了,她陪着笑脸道:“爷爷,来,敏儿替你介绍两个朋友!”
她快步上前,扶着陆夫人走了近来,那陆夫人对着董氏兄弟深深一福道:“老妇太湖陆张氏,拜见东海两位神仙。”
董天心、董其心还了一揖,其心道:“久闻太湖陆家是江南水道中正义象征,夫人千里迢迢光临敝地,必将有所教我”。
陆夫人一提气惨然道:“江南再无太湖陆家。”
董其心微微一惊忖道:“太湖暮云山庄给人毁了不成?从前听百超哥哥说起,太湖境内水道繁密,都暗合五行相生之道,原为前辈高人毕生心血所集,是天下一绝,要想自攻入,那真是难登天了,普天之下,除了百超哥哥,还有谁有此能耐?”
他沉吟不语,董敏抢着道:“陆伯母也受了敌人一记黑煞掌,爷爷,您快替她瞧瞧看吧!”
董其心更是一惊,回头对董天心道:“大哥,那老妖怪难道还没有死?”
董天心摇摇头道:“万万不可能,万万不可能!”
陆夫人双眼注视着那一段碗口粗细松枝,那树枝两端完好无损,但正中之处,却是焦黄已黑。她心中暗暗吃惊忖道:“东海二仙以本身内力激发三昧真火,竟能将这粗松枝灸焦,真是骇人听闻,那焦黄之处恰在中央,这两人功力委实不相上下。”
转念又想道:“传闻朝初武当张三丰真人,能掌心发雷,毁物十丈之外,这东海二仙如果功力再进一层,不也是能够如此?看来传闻是不假的了。”
董其心沉着地道:“陆夫人,那下手的人年龄如何?”
陆夫人想了想道:“大概是六旬左右老者。”
董其心哦了一声,双目凝视陆夫人,不再言语,董敏急道:“爷爷,你看没有关系吧?”
董其心忽然冷冷地道:“苗疆黑煞掌,原算不了什么,便是绿发老祖亲自下手,也还有救,何况这下手的人功力又未达十分火候,那算什么稀奇?”
陆夫人脸上闪过一阵奇异神色,虽是一瞬之间,董其心点点头又道:“敏儿,陆夫人伤势包在爷爷身上。”
董敏大喜道:“爷爷心肠最好,陆伯母一路上受苦已久,您便赶快……赶快动手治疗吧!”
董其心道:“那也用不着这么急,咦,这孩子眼神怎的不对。”
董敏望着太湖陆公子,忍不住眼泪又流了下来,董其心看着孙女儿痴痴的眼神,仅在那少年脸上转来转去,他千机百灵的人物,立刻心内了然,对董敏道:“这孩子中了毒?”
董敏哭泣道:“他……他……被人逼迫吃了狼血……狼血毒。”
董其心蓦然目光如炬,脸上神色一阵飞扬,但只一瞬间又恢复了那不可测的样子。
身旁董天心倒是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你说是狼血草,五毒病姑死了,天下那还有人能培植这毒草?”
陆夫人道:“老妇也是不信,但小儿每逢星月昏暗之夜,便是狂性大发,与传闻中大是相像。”董其心又“哦”了一声,董敏颤声道:“爷爷,你看有没有办法?”
董其心哈哈一笑道:“大哥,有人来考较咱们弟兄啦!”
董天心一怔,接口道:“既是敏儿的好朋友,那么我做大爷爷的,说不得也只有尽力而为了。”
陆夫人怔怔望着两人,一脸茫然之色,董其心便叫董敏带陆家母子到屋中安置,董敏心内突突而跳,她心中知道,以两位爷爷之能,如果再不能解心上人之毒,那么普天之下,再无人有此能耐了。
她心中不住想:“大爷爷多年难得一临,这真是大好机会。”
董其心待董敏走入院园屋中,对董天心道:“大哥,你知道如何?”
董天心摇摇头道:“我从来未听说过有人能解此毒。”
董其心道:“小弟也是茫然,但小弟想到一事,心中不能释然……”
董天心忽然想到一事,插口道:“天下只有一人,说不定能救得这孩子?”
董其心想了想道:“大哥,你说是那药仙桃九丹么?”
董天心点点头道:“此人医道通神,成就犹在前人之上,而且每多奇方异法,只怕说不定有法儿?”
董其心道:“此人失踪多年,听说被魏定国逼死了。”
董天心颓然道:“那只有咱哥儿的手段了。”
董其心道:“大哥,如果你我尽全力,将此子散布体内毒素逼出,原也大有希望,但此……此举……”董天心兴奋接口道:“此举便将造就一个天下少见的少年英雄!”
董其心道:“此子心性如何?岂可一眼便断?”
董天心哈哈一笑,用力拍着弟弟的肩膀道:“你总是大过多虑,哈哈那有做爷爷的,对孙女婿还不垂青的人?”
董其心只觉哥哥的手掌拍在肩上,心中一阵温暖,再无芥蒂,笑道:“一切便依大哥!”
董天心道:“异日我那姓白的孩儿,还要有劳二弟助他一臂之力。”
董其心笑笑不语,董天心道:“咱们练了一阵功,也该休息一下,明儿还有大事,让天下人瞧瞧董家兄弟的能耐。”
他说完挥挥手也走进客房,董其心心中激动,不住忖道:“找这哥哥总算把我当兄弟看了,他说话那种语气,不正像一个大哥对弟弟的关照了。”
当下只觉又是温暖,又是悲伤,心中想:“我期望这一天,真是长得很,唉!五十年便这样一晃而过去了。”
原来董氏兄弟昔年年青时,感情并不融洽,几乎演出一幕兄弟关墙悲剧,后来虽同隐东海,但分居两岛。总因董大夫人庄铃与董其心心存芥蒂,所以一直少相往来,这次查大先生探明白铁军是自己嫡亲孙儿,高兴之下便来到二弟董其心明霞岛上,兄弟相见,唏嘘感慨,想到几十年光阴弹指便过,这垂暮之年老兄弟实在该好好聚聚,其心又助大哥练成太阳神功第十层,兄弟相聚,昔年误会早就一笑置之了。
且说董其心呆呆出了一会神,漫步走向后岛,他在花叶之中转了几转,来到一处平坦草地,草地边端,赫然是一座石坟,他缓缓走到坟前,徘徊一阵,海风吹来,令人凉爽舒适,董其心凝视坟堆,心中喃喃地道:“杨老弟,你也可以瞑目了,你丐帮继承人,便是我董家弟子,你有徒如此,丐帮兴旺地只是指日以待的事。”
他默默祷告,不禁意境阑珊起来,隔了一会,月光照在坟上,那坟前石碑,清晰的现出一行字来:“丐帮帮主杨陆埋骨之地,嵩阳董其心立。”
董其心转过身来,正要走回居处,忽然灵光一闪,心中暗震忖道:“杨老弟是死于黑煞掌,那时一方面我功力无目下之境,一方面他身受内外几十处,是以无法挽救,想不到多年以后,又有人来求我治这苗疆毒功,世人除了我兄弟的至阳神功,恐怕再难将此掌阴寒之毒驱出吧!这难道是杨老弟死后有灵,差遣他们而来?”
他想到此,又凛然想起一事:“那凌月国主的儿子,为什么要追问杨陆埋骨之地?我上次脱口而出,告诉他杨帮主埋骨之地是在我这岛上,难道……难道……那姓伍的是为那张怪文人皮而来?”
月光缓缓移动,渐渐地正在当头,董其心硕长的影子愈变愈短,他继续思索:“那人皮上的文字无人认得,杨老弟临终之际郑重交给我,说是事关天下苍生气数,唉,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他想着想着,似乎又瞧着那一个黑夜里,名震天下的第一条铁汉杨陆,浴血支持着行走,终于倒毙在荒山野郊,自己恰巧路过,每天用真气灌输,想要救他一命,但到了东海,杨陆仍是不支,那杨陆是天下第一条热血汉子,当他费尽全力和生命之神挣扎失败了,他在迫不得已之下,交给我一张人皮,这才安心死去,那模样似乎把天下最重的担子都交下了一般轻松。”
往下在脑前一闪而过,董其心暗暗叹道:“杨老弟啊杨老弟,我多年来并未参透出其中秘密,这暮垂之年更是懒散,连想都没有想这件事,但你却可放心,这人皮再也不会落于别人之手了。”
董其心想想若有所悟,大步走回屋中。
昔年土木堡一战,不但英宗被掠,江湖上也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便是丐帮陆帮主失踪了,虽是在北燕山麓发现了杨帮主之墓又有人传闻他葬骨落英塔之中,江湖上人并未深信这盖代大侠便此死去,但在这海外岛上,董二先生却亲自埋了他,此事扑朔迷离,便连丐帮弟子也是不知,上次玉萧剑客不肯回答凌月国主之子询问,莫说是他不干示弱,便是真的要说,也是并不知道。
次晨一早,董天心起身便找董敏,他一生潇洒直性,心中总存不得事,比起那堂弟董其心之深沉城府,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找到董敏请出陆夫人,当下盘坐一株大树之下,运气数周,右掌按在她背后大穴,催力而入,只半刻功夫,头上白雾渐生,董敏知大爷爷已展开上乘内功,她屏息站在一侧不敢丝毫惊动。
董天心运气到了分际,脸上渐渐酡红,只觉对方体内生出抗力,他长吸一口气,左掌缓缓抵住陆夫人左掌,只见掌心愈来愈红,那陆夫人缓缓举起垂在胸前右手,呼吸愈来愈急促。
正在此时,青影一闪,董其心身形如鬼魅般闪了过来,口中轻轻地道:“大哥,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伸出右掌,低住陆夫人右掌,缓缓坐下,也开始运功,左手却有意无意之意指出陆夫人腰间死穴。
那陆夫人一睁眼,又闭目调息,过了半个时辰,董天心洒然站起,轻轻拍拍长衫,董敏欢天喜地地道:“大爷爷,陆伯母不妨事了?”
董天心笑了笑道:“陆夫人好深内功。”
陆夫人又调息半晌,恭身作揖道:“多谢大先生二先生救命之德,老妇有生之年,永不敢忘大恩。”
董其心淡然道:“如非夫人内功精湛,原也不会好得如此之快。”
董敏笑得合不拢口,没口叫道:“大爷爷真是好本事,敏儿只要有您十分之一,便可横行江湖,无人能敌了。”
董其心道:“陆夫人久伤新愈,还要多多休息,敏儿扶陆夫人到内室去!”
董敏叫道:“还有我……陆……陆大哥呢?”
董其心道:“你大爷爷内力消损,明儿再治那孩子吧!”
董敏望望大爷爷,只见大爷爷虽是满头白发,但一脸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便再治陆公子,一时之间,董敏忽觉大爷爷比自己爷爷可爱得多,她脱口道:“大爷爷!您真好。”
扶着陆夫人慢步走进屋中,董天心道:“太湖陆家果真名不虚传,如非二弟前来,为兄倒要大费手脚。”
董其心漫应道:“是么?”
董天心忽道:“弟妹不知何时可归,将来还要她出现找那姓白的孩子,解他祖母之虑。”
董其心道:“庄玲近来可好?多年不见,还是当年胡闹的脾气么?”
董天心叹口气道:“脾气倒是改了不少,但女子一到老年。难免不-嗦一点,往往小事化大,大事就翻天啦!”
董其心道:“大哥,彼此彼此,你弟妹也是一般模样!”
两人扶掌大笑,虽是在这暮年,但犹两个年轻人谈论女人一般,既是所见略同,难免莫逆于心了。
正在得意之际,忽然背后一个怒冲冲的声音道:“好啊!背后道我老太婆长短,算什么好汉!”
董其心苦笑道:“说到曹操,曹操便到!”董天心回头陪笑道:“弟妹,你回来了,你轻功真俊,到了咱们身后,一点也未发觉。”
董其心只见白发婆婆一脸怒容,他天性机智,脱口而道:“敏儿已经回来了。”
白发婆婆一听,登时怒意全消,几乎笑了出来,但脸上神色一时间转不过来,又是怒气又喜气,说不出的慈祥可爱,董其心眼前忽然浮起一个明朗的小姑娘,生气地东也不是,西也不成,一刻间心中竟是柔情蜜意,那里还说得出话来?
白发婆婆哼了声道:“等下再找你两个算帐。”
身子一起,冲向住屋,董天心心中赞道:“安明儿轻功高极,大是二弟陶冶之功!”
兄弟两相对一笑,忽然远远又传来一阵脚步之声,董其心道:“这岛上可热闹了,又来客人啦!”
董天心大为紧张,搓手道:“不要是你嫂子也来了,咱们三个相见,岂不尴尬?”
董其心笑道:“大哥你放心,小弟今日再也胜不了你一招半式。”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吟道:“世事一场春梦,人生几度秋凉,董其心,你瞧是谁来了?”
董其心一听那声音,心中真是大喜,高声应道:“李大哥,李大哥!”
花叶开处,走出一个年老儒生来,正是昔年佐助甘青总督安靖原南征北讨的李百超。
那儒生李百超缓缓走近,忽见远远住屋窗口伸出一个白发苍苍的头来,高声叫道:“百超,百超你还记得咱们啦!”
李百超一怔,脱口道:“明儿,明儿,你满口百超乱叫,这是待客之道么?”
说到后来,眼睛都湿了董其心替大哥引见,李百超见董天心生得龙凤之姿,心中不由暗暗喝彩道——
“这对兄弟真是天地灵气所宗,老天爷对董家独厚了。”
白发婆婆安明儿蓦见故人,真高兴得手足无措,便和董敏大盘小盘,将家中珍果美味都搬了出来,她原是大家千金,这招待客人真是丰富无比,李百超见识极广,他手占了一枚红色鲜果,放在鼻端唤了嗅道:“朱生果海外仙上石壁之上,三十年开花,每株结果十枚,果熟茎枯,功能补脾健身……”
安明儿插口道:“你爱吃尽管吃,卖弄些什么,谁不知你百超学究天人,见识之广,举国第一。”
李百超哈哈笑道:“明儿,你还是当年一样脾气,有什么东西恨不得一股脑儿搬出来待客,倒便宜我这凡夫俗子也。”
众人谈谈笑笑,都是多年未见之故人,安明儿只觉实是生平未有之乐,那还记得自己是个身为人祖的婆婆,大声嘶叫,喉咙都嘶哑了。
到了夜间,李百超和董其心松下棋,李百超谈起左冰之资,董其心也大加赞赏,但他不住追问李百超那下手杀他儿子的人形貌。
董天心对于奕棋一道最不感兴趣,他瞧了瞧便自回屋休息,那白发婆婆安明儿带着董敏和陆夫人闲话家常,三人都是长途跋涉,不一会便倦了各自回屋安息。
董其心李百超下到分际,两人正在聚精会神逐鹿中盘,他两人心思都是一般细密当真是步步为营,寸土必争,大凡下棋,如是对手棋路相近,情势最是惨烈,搏杀良久,董其心拈子沉吟。忽然背后轻轻一响,董其心喃喃地道:“这个劫如不能活,这盘棋是输定了。”
又思索良久,忽然一推棋盘道:“李大哥,我带你去瞧一椿奇事!”
李百超熟知他个性,当下跟着他一言不发往后岛走去,走了片刻,董其心附耳低声道:“待会如果小弟出手,大哥千万别张声露面。”
李百超点点头,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董其心示意李百超隐身花叶,他指着前面一片草地上坟堆道:“马上便有好戏可瞧。”
正在此时,忽然一阵橐橐之声,从坟后走出一人,正是那新伤初愈的太湖陆夫人。
陆夫人身手矫健,在墓前墓后探度,忽然从墓后取出一只小锄,抬头望了望天色,喃喃道:“听说杨陆将那东西交给姓董的,姓董的鬼灵精一定参悟得透,这些年来并无动静,倒是怪事,难道还在这墓坟之中?”
她声音极低,隔得远远地李百超听不清楚,但董其心何等内功,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李百超低声道:是盗墓贼?怎会跑到这海外来作案?”
董其心道:“你看是不是?” 李百超摇头道:“此事大大不可能。”
说话间,陆夫人举起小锄便往坟堆四周挖去,李百超低声道:“这人精于土木之学,她想挖个地道,神不知鬼不觉深入墓中。”
董其心点点头,轻步蹑足而前,已欺身陆夫人身后,用劲一拔,便如一头巨鸟凌空而下,直击太湖陆夫人。
陆夫人蓦然受敌,只闻耳畔风声大疾,知是生平仅见强敌,一急之下,身子也是蓦然一起,在空中高高低低连行七步,闪过董其心一击。
董其心冷冷地道:“原来是你!”
那陆夫人道:“既认我天禽身法,董其心,你定知我来历了。”
董其心斜睨着她道:“你是天禽弟子?处心集虑要到我明霞岛上,看来多半是要找老夫挑梁,你便动手吧!”
那陆夫人道:“董其心,人言你机智天下无双,看来的确不虚传,天禽温公正是先父。”
董其心想到一件事,冷冷地道:“你把陆家母子怎样了?”
那陆夫人低声道:“你把先父怎样,我便把你孙女婿母子怎样!”
董其心心中一痛,沉声道:“子报父仇,原是无可厚非,但你滥杀无辜,姓董的第一个容你不得。”
那伪装陆夫人姓温的道:“姓董的,算你机智命大,喂,我问你,你怎会发觉我是伪扮?”
董其心冷然道:“苗疆老祖是在下亲手所杀,那时不过五旬左右,他便有传人,也不会是六七十岁老者,姓温的,黑煞掌是苗疆一派独门武功,天下无人学会,你撒的弥天大谎,岂不可笑。”
那姓温的道:“姓董的,总是你命不该绝,被你胡乱识破,嘿嘿!老夫告诉你,天下还有一人黑煞掌功夫,强过那黑袍老祖的!”
董其心默然不语,那姓温的接着又道:“此人便是瓦喇国师爷北魏定国大先生。”
董其心心中吃了一惊,暗自忖道:“原来杨陆是死于魏定国手中!”
他是极端机智的人,转念忖道:“这姓温的言语闪烁,分明是在等待什么,拖延时间的,我且点破他,好让他受激动手。”
当下便道:“姓温的,你如为报父仇,在下倒不必赶尽杀绝、放你一条生路也罢,但你既先动手杀了太湖陆家母子,那么杀人偿命,是当然的事了。”
那姓温的缓缓道:“你董其心再强,岂能抵敌天下三大高手围攻,哈哈姓董的,今日便是你毕命之时。”
他的话未说完,忽然墓后轻咳数声,两条人影如鬼魅般飘然而出,三人品字形站在董其心身前。
董其心冷冷打量两人道:“凌月国少主也来了,这位是谁,在下倒是眼生。”
董其心左边那人年约六旬,一抖长衫道:“在下姓魏,草字定国。”
董其心哈哈哈一笑,声若龙吟,缓缓地道:“想不到魏大先生也光临敝岛,真是盛会,真是盛会!”
那北魏天性阴鸷,一语不发,向另两人施个眼色,呼呼三掌直击董其心全身。
董其心只觉呼吸微窒,知道三人是生平未遇之强敌,他连跨大步,身子一转,闪过三掌道:“老夫尚有一句忠告,如是老夫动手,二位只怕难以全身而退!”
魏定国冷冷地道:“等着瞧吧!”
身形起,双掌一合,凌身而击,董其心长吸一口真气,右掌上迎,左掌硬接凌月国主之子攻击,这四人都是当今天下顶尖高手,掌劲之强,那真是骇人听闻,一时之间,花枝纷纷坠地,四周激起一层气团。
董其心抢攻数招,招招都是武学上不可多见的杰作,但因对手实在太强,并未丝毫抢得上风。
李百超伏在花叶之中,心中急若火焚,这里离居处甚远,要去求援只怕是不可能之事,眼看那三个联手攻击,声势大是强盛,董其心长衫鼓起,全身布满真声,神威凛凛,那里像一个古稀老翁?
蓦然董其心变掌一错,掌影大是飘忽,抢身三人攻到围内,东一掌,西一掌,打得十分激烈,斗到分际、董其心左手一长,在姓的胸前拂了一掌,左脚飞起,将凌月国少主头冠踢飞。
虽是如此,董其心已重重进入三人掌力包围,四人距离愈来愈近,李百超眼见三人掌力合围,董其心如果碰拼不支,再难逃出三人之手。
那圈子愈来愈小,四人招招都是短打短击,真是间不容发,蓦然董其心长啸一声,双掌齐出,左右手一连三掌在一瞬之间拍出,激起一阵气流,接着一声大震,四人各退数步立定了。
魏定国冷冷地道:“震天三式,果然名不虚传!”
董其心默然不理,他一生会敌何止数千次,但此时竟是漫无把握,多年之前,他以震天三式加上金沙掌,强如凌月国主及天禽天魁都丧命于此,这时功力深厚比起当年犹有过之,但两掌齐发,不过和敌人分庭抗礼,那么这三人联手,声势比起当年三人是不会差的了。
他凝目而立,脸上红晕微褪,掌上金色缓缓隐去,心念一动,弯身拾起地下一段枯枝,轻轻一抖,技尖嘶之发出嘶声。
他此时功力通神,多年不再运用兵器,但他心思细微,绝不肯托大吃亏。虽是一段枯枝,但在他手中,真是无坚不摧之利器。
魏定国道:“正要领教董家神剑。”
一伸手也拔出长剑,那天禽之子与凌月少主也纷纷拔剑,自来剑乃百兵之祖,真正高手,鲜有不以剑为兵器,这时三把长剑森森然发出光芒,绕在董其心周围,一触即发,人人凝神不敢大意半分,高手过招,对于敌方招式,都是烂然于心,要想一出手便抢得先机,那是大大不容易之事了。
李百超屏神聚气,心中却不住狂跳忖道:
那穿黑衣的老者,便是杀害鳞儿的凶手!”
正在这时,忽然后面花叶中一阵风起,一个高大身形越花而过,身形似箭,绕到草坪之前,一立身道:“二弟,什么人?连你也打发不了?”
董其心心中大喜,但脸上不变道:“大哥,来了三个朋友,要瞻仰董家神剑。”
来人正是董大先生,他打量魏定国等三人,瞧到“陆夫人”不禁惑然,随手也拾起一段枯枝,对董其心道:“二弟,大哥那剑子已生锈了,只有将就一下用这枯枝献丑了。”
董其心用密室传音对董天心道:“大哥,咱们一上手便抢先着,来人手下硬得紧?”
董天心潇洒一笑道:“好说,好说!”一抖枯枝对三人道:“出手吧!”
董其心不住向他使眼色,但董天心一生自负已惯,除了他弟弟外,可说是从未逢平手之人,这时见弟弟神色慎重,知道来人身手大是非凡,竟是见猎心喜,心中大是兴奋。
那魏定国见巧计失筹,真是此行不虚,便道:“可惜在下三人身尚有事,他日定再来拜望!”说罢一转身飞向岛外行去,董其心沉声道:“大哥,让他们走!”
董天心一怔,三人身形已远,董天心喃喃自语道:“想不到名满漠北的魏定国,竟是虎头蛇尾之辈,倒是出人意表。”
董其心边走边说道:“此人之沉着狠毒,犹胜昔日凌月国主,他心怀巨测,他日定为中国之患。”
李百超缓缓从花叶之处走出,点点头道:“魏定国沉稳已极,绝不做无把握之事,激损盘石不动,比起凌月国主自命不凡犹高一筹。”
“那姓陆的老妇想不到原是奸细,但早上为她疗伤,她为何不暗算我?这倒奇了。”
董其心笑笑不语,董天心蓦然想起脱口道:“难怪二弟助我疗伤时左手不离死穴,哈哈!这人也太小看我董天心了,便是他促然下手,难道能伤得了我?”
董其心想到哥哥功力之深,微微一笑,也觉他此语甚是有理,便道:“大哥,这人姓温,是天禽的嫡子。”
董天心一怔道:“原来如此,他扮装陆夫人怎的连敏儿也认不出,啊!不好,那小子岂不也是假的?”
董其心笑吟吟道:“昔日凌月国有一巧匠,化装模拟之术天下无比,只怕是此人手笔。”
李百超接口道:“你说巧匠高大坚。”
董其心点点头道:“此事先别让敏儿得知,她性子激烈,伤心之下,那是什么都做得出的,依小弟看来,那姓陆的少年未必是假?”
董天心愕然,董其心道:“那天禽之子杀了太湖陆夫人,强逼那孩子服用狼血草骗敏儿领来东海,这事大有可能。”董天心想了想道:“二弟,你要冒险么?”董其心叹口气道:“小弟五十而后,年岁每增一岁,那思亲之情便自增加一分,这七十暮年,那私情真是没有办法控制。”
董天心道:“二弟说得也是,凭咱们东海二仙,好歹要将那孩子治好的。”
二人默然半刻,踏月而归,董其心道:“大哥,我等退隐已久。岂能再作冯妇,依小弟看这三人联手,不但是要除我兄弟二人,还有一桩阴谋。”
董天心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得,二弟,你昔年豪气何在?”
董天心道:“小弟思想,中原如果那人还在,那北魏等人如意算盘也难得逞。”
董其心道:“二弟是说南魏若归么?他是那白铁军授业之师,此人的确不弱。”
董其心道:“便说那昔人江湖上人人视为大魔头的钱百锋,也不稍让北魏,还有一人,传闻中深不可测,江湖上无人知其师承来历,以鬼影子相称,据小弟看来,此人功力又绝不在钱百锋之下。”
谈论之间,三人走近尾中,这时明月西坠,晓星闪烁,岛上一片寂静,谁也不会想到,便在一刻之间,岛上聚集了江湖上最强的五人,传闻中,“东海双仙,南北二魏,鬼影子”。除了南魏和那行踪永远飘忽的鬼影子,是都聚齐了。
董其心走到内室,只见敏儿婆孙睡在一起,那敏儿犹如婴儿般搂住白发婆婆,他心中暗暗叹息。
“敏儿!敏儿你在婆婆翼下,又那里长得大了?”
转念又想道:“但愿那孩子是敏儿真的心上人,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年轻时便展露头角的一代奇人,在暮年竟为他心爱的小孙女担心得手足无措,不得不自承认:“董其心啊!董其心,你少年的豪气是被岁月消蚀尽了!”
这时曙光初现,海风冰凉透骨。
山风如水,轻轻地指在山石上,把白昼的署气徐徐地带走,这时,山顶上坐着两人,他们正低声地谈话,左面的老者把手放在右面的少年的肩上。
老者道:“冰儿,你这一向可还好?”
左冰望老父的慈颜,这些日子来流浪江湖,可说各种苦头全都吃过,生死悬系一丝之间的那种刺激,使得柔弱的左冰早已变得坚强,在他心中那些忍饥挨饿的折磨实在已算不得什么,但是在此时,在父亲的面前,他忽然又觉到自己所受的百般苦楚,他几乎要-一诉说给父亲听了。

太湖慕云山庄是完了,江南武林人人自危,群雄集聚金陵,开了几天会,不但毫无结果,便连敌人一点影子也摸不到,但人多毕竟有安全感,大家都不愿出去势单,藉口商量对策,留连于金陵不去,那紫金城顿时热闹非凡,秦淮河笙歌达旦,尽是江南好汉,一掷千金毫无吝色。
这天黄昏城内来了一个二旬不到少年,脸上神色阴沉,又黑又瘦,身边跟着一个倚拐而行的老妇,在街上缓缓行走,倒也不惹人注目。
日头淡淡洒在地上,这一老一少似乎是流浪他乡,大街小街的荡着,这时江南众雄都在金陵镖局内议事,街上没有一个武林中人。
那老妇走了一会,似乎疲乏已极,对那少年道:“华儿,找个地方休息吧!”
那少年茫然点头,两人拖着长长的影子消失在大街尽头。
在金陵城外道上,一个轻装少女疾行赶路,她发鬓被风吹得满脸,衣衫早已汗透,神色极是狼狈,但却飞快而行,对于道上行人奇异目光视若未睹。
正狂奔间,忽然前面路上蹄声大作,一阵叱喝之声,行人纷纷让道,但那少女仍是在路中低头直行,蓦的前面一个粗壮的声音叫道:“大胆贱婢,还不快快让道。”
那少女一抬头,只见面前数十名壮汉,高高骑在马上,当先的人一挥巨鞭,作势欲击,如非瞧着她是一个弱女子,早就鞭子抽下了。
那少女秀目一瞪道:“作什么?”
那马上壮汉道:“快滚!快滚,咱们小姐就要来了。”
那少女一肚子火,正要发作,但心念一转忖道:“我赶路要紧,何必多惹麻烦!”
当下一言不发侧身而过,那马上壮汉哈哈笑道:“小娘子,瞧你跑得这么累,我老张真是不忍心,可是汉子跑了么,哈哈!”
那少女大怒,反手正要一掌击去,忽然眼前一亮,一朵红云如飞而来,她定眼一瞧,原来是一匹小巧胭脂马,驮着一个全身鲜红的女子疾驰而来。
那红衣女子一到,那批壮汉就纷纷勒马而行,口叫叱道:“让道!让道!将军小姐到!”
那少女心念一转,蓦的一长身,众人只听到一声尖叫,马上红衣女子已跌了下来,那少女一拍胭脂马叫道:“对不住!对不住!姑娘有急事,这马先借姑娘一用。”
众人一阵叱喝,纷纷追来,但那胭脂马脚程极快,一刻功夫跑得老远,众壮汉惦念小姐安危,又纷纷折了回来。
那少女不住催马,口中叫道:“好马儿快跑,好马儿快跑,回头姑娘买酒请你喝。”
那胭脂马善解人意,倒真是嗜酒如命,太大意味出少女话中之意,双足起飞而去,连主人也给忘了。
跑了半个时辰,城门已遥遥在望,那少女一拍马首,直冲而入,耳畔仿佛听到有人在叫:“小姐,您又回城啦!”
那少女路径极熟,不一会穿过大街,跑到一处荒野溪边,一按马首,飘身下马,高声叫道:“陆哥哥!陆哥哥!”才喊了两声,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小林内传来:“董姑娘,你来啦!”
那少女一怔,脸上有若丹脂,她扭扭妮妮地道:“陆伯母也在这里?”话刚说完,一阵响,小林中走出一个老妇人,正是刚才在街上行走的那年老妇人。
那小女低头道:“伯母,您老人家好!”
那老妇走到少女跟前,凝目望着少女,半晌道:“姑娘,是不是一个小叫化送信给你的?”
那少女点点头道:“我陆……哥哥,叫我来,有什么事……有什么事?”
那老妇道:“董姑娘,太湖……太湖……”
她说到此处,突然仰面跌倒,那少女连忙上前扶持,只见那老妇脸如金纸,昏了过去。
那少女连忙替她推脉过穴,忽见那老妇背后衣衫上一个深深手印,她失声叫道:“黑煞掌!黑煞掌!”
一时之间,心中怦然而跳,那老妇已悠然醒转,点点头道:“正是黑煞掌。”
那少女心中一急,声音却哑了,咽声道:“伯母,陆哥……陆大哥在那里?”
那老妇惨然一笑道:“你放心,你陆大哥好生生的!”
那少女心中一松,想到自己失态,柔声道:“伯母,不要紧的!”
那老妇喘息道:“董姑娘,老身……老身……是不成了,华儿,唉……”
她说到后来咳嗽不已,气息愈来愈弱,那少女心中发慌,生怕她立刻便死去,他大声叫道:“黑煞掌没有什么了不起,有人能救,有人能救,伯母,您……定定神,放下心啦!”
那老妇人调息半晌,睁开眼沉声道:“黑煞毒掌,天下无人能救!”
那少女急道:“不!不!我爷爷便能救得!”
那老妇精神一振,哑声道:“你爷爷是谁?”
那少女脱口而道:“我爷爷便是东海二仙董……老爷子,董其心!”
那老妇吸了口气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缓缓站起,扶着那少女道:“董姑娘,请你扶持老身,到林子里去。”
那少女正是董敏,她心中急着要见心上人太湖陆公子,当下连忙扶持那老妇人,一步一颠走入林中,走了一刻,那老妇从怀中取出一粒丹丸吞下,站住歇了口气道:“老身仗着百花露丸,还有十数日好活,姑娘,你须答应老身一件事。”
董敏一怔奇道:“什么,伯母?”那老妇道:“姑娘,你见到华儿,可不能大声惊叫哭泣,目下这四周全是敌人,一不小心,那后果……”
董敏再也忍耐不住,眼泪直挂下来,颤声问道:“伯母,您……您……不是说我……我陆哥哥好生生的么?”
那老妇沉着地道:“姑娘,你先答应我这件事才行!”
董敏含泪道:“伯母,快带我去见他呵!”
那老妇休息半刻,又扶着董敏一步步而行,那林中荆棘遍生,尽是羊肠小道,天色又愈来愈暗,董敏心如火焚,真恨不得快步行去,但心中却想道:“我怎能有这种念头,我连陆哥哥的母亲都不愿照顾了,那还能得到他欢心,真是该死。”
两人摸索又走了一会,那老妇忽然悲声道:“董姑娘,你把我囊中火摺打燃。”
董敏依言打亮火折,只见四周一亮,前面不远树上,绑着一个少年,正是她日夕相思凋搅不群的陆公子,当下再也忍不住,放开老妇人,上前便去替他解绑。
那老妇陆夫人悲声叫道:“姑娘!且慢!”
董敏一怔,在这一刻间,她早已将意中人瞧了千百遍,只见他身上赤膊,除了脸上消瘦,却是依然无恙,当下先放心一半,秀目流转,正要发问,陆夫人长叹一口气道:“姑娘,你此刻万万不能放开他?”
董敏见陆公子双目茫然,对于自己日夜不息赶来,似乎无动于衷,心中又悲又苦,忖道:“我见到你一纸半字,便连婆婆也顾不得了,偷偷跑来,难道你还嫌我到得迟了?”
她本是一个情感丰富的姑娘,平日最爱胡思乱想。这时想到极处。不由得凝了,但眼见意中人狼狈如斯,又不禁怜爱之心大起,才要呼唤,忽听身边陆夫人忧愁地道:“姑娘,再等半个时辰,月亮出来便不妨事了!”
董敏叫道:“伯母,到底为什么事啊,我一点也不懂!”
陆夫人缓缓地道:“华儿中了暗算,服下天下最可怕的毒药……”
她话未说完,董敏失声叫道:“伯母,你……您说什么……什么月亮出来……”
陆夫人道:“月亮一出来,华儿便不会乱伤人了?”
董敏哭道:“什么,伯母,陆哥哥误服了……服了狼血毒草?”
陆夫人悲声道:“看那症状,是不会错的了!”
一时之间,董敏真是万念俱灰,她家学渊源,儿时曾听祖父谈过这霸道天下的迷性毒药,那声音又清晰的飘了起来!
“狼血毒草,天下无药能解,爷爷青年时便几乎着了道儿,这草本已绝种,但西城五毒病姑竟又培植成功。”
“服了此毒,本性迷失是不用说的,最可怕的是……每当天上星月无光之夜,便会凶性发作,见人便杀……见人便杀!”
她只觉上眼前一阵昏黑,似乎掉在永无休尽黑暗的潭渊之中,什么都没有了,那漫漫的未来,日子还长得很,怎么去度过?
她心中一阵凉,似乎又到了她八岁那年,母亲撒手西归时一段情景,眼前金星愈来愈密,嗡的一声,她已尽了最大力量,但毕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
不知经过多久,董敏醒了过来,只闻耳畔一个亲切的声音道:“董姑娘醒醒,董姑娘醒醒!”
董敏睁大了眼睛,陆夫人正亲切的瞧着她,她放目四下望了望,天上明月高挂,那意中人已解缚了,正站在远远的。漠然的东望西望,这一切都与他不相干一般。
“我一定要尽全力去医治他,如果医不好,便和他一块死去吧!”
她想到此,心中忽然开朗起来,忖道:“大不了死去,一死百了,再也不知人世间的愁苦了!”
翻身站起,对陆夫人道:“伯母,咱们回东海去吧!”
陆老夫人沉吟一会道:“老身行走不便,走也走不到东海,姑娘,你……你……你护送我这孩儿……请令祖……唉!这是我陆家唯的一根秧了……请……请……”
她说到后来泣不成声,董敏忽然坚强起来,她强自镇静地道:“伯母,咱们要死也死在一块儿,别的先不要谈,这就火速赶到东海去,我爷爷总有办法。”她斩钉截铁的说着,陆夫人忽然目放奇光。缓缓地道:“好姑娘,一切就依你,知其不可而为之,姑娘,你真有勇气。”
董敏不再言语,她原来和银发婆婆要回家去,但忽接到陆公子一纸相邀,只道陆公子惦念相思,又不好意思和银发婆婆说,她已是屡犯不慎。当夜便又偷偷跑了出来,赶了一天两夜到了金陵。
当下三人结伴向镇江走去,一路上董敏照顾两人,真是手忙足乱,走了数日,镇江到了,董敏又去雇船,她忙乱之下,心情反宁静,每天无论大小事她操心,也无暇去自哀自苦了。
董敏走到码头,雇了一只双帆大船,说好午夜乘风起帆,正要离去,忽然身后一个女音叫道:“当家的,你到外海去?”那船老大柔声埋怨道:“娘子,大夫说你吹不得风,你怎又到这来,这岸上风可真大,快回去!快回去!”
那船老大的娘子道:“当家的,我听老李说你夜里又去出海了,家里还有我酿的一罐米酒,给你带来了啦!”
那船老大一脸惊喜之色,嗫嚅地道:“酒,你……你不是不准我再喝了?”
那少妇嫣然一笑道:“夜里船上风寒气重,你便带去吧!不过我们可先说过,一次只准喝一杯,回来半罐还我!”
那船老大连声应道:“省得!省得!我正好经过大丹岛,采海葵替娘子治病。”
那少妇道:“听说大丹岛近来常有海啸,你不用去了!我这病多一天少一也碍不了事。”
那船老大跳下船来,拥着她娘子道:“我送你回去,你每次都不准我去采海葵,这回我可下了决心,你阻拦也没用。”
那少妇笑啐道:“我一个大人难道还不会回家,你……唉;真是婆婆妈妈,叫人看着便讨厌。”
那船老大陪笑,毕竟拥她去了,董敏凝凝望着两个背影,心中有说不出的味道。
董敏呆呆出了一会神,忽然悲从中来,转身便跑回客舍去了。
那太湖公子形若白痴,每天只知吃喝,董姑娘款款柔情,细心照料,他那里能感觉到丝毫?董敏出身武林世家,自幼便被婆婆娇纵惯了,这一路上她为避仇人,处处低声下气,完全凭着一股勇气,甘为折磨,不然她自己老早便先自发狂了。她自幼最爱异想天开,行事大出人之意表,原是个无天无法的小魔星,但一用情,竟是坚贞不逾,比起常人更自深刻许多。
她强自抑悲,走到陆夫人面前道:“伯母,咱们今夜乘风便启帆东去,如果东风吹得紧,两日一夜便可到了。”
陆夫人点点头道:“我母子受姑娘重恩,如果……老天见怜,定会成全姑娘心愿。”
董敏脸一红不语,那陆夫人一路上以药支持,伤势倒不曾恶化,她歇了歇又道:“如是天意已定,还请姑娘将老身葬归江南故乡!”
董敏道:“伯母,您所受黑煞掌,爷爷和大伯爷定能治好,只是……只是……唉……”
陆夫人知她担心自己爱子之病,当下也自默然,董敏茫然地道:“爷爷总有办法,天下岂有难倒东海二仙的事儿?”
她虽如此说着,心中可一点把握也没有。好容易等到日头西下东风吹起,三人鱼贯上了船,这时明月已起,陆公子安静地坐在舱中,那船家一阵呼喝,水手启缆,扬起巨帆,船儿缓缓驶出码头。
董敏陪着陆夫人母子,等两人安歇好了,她却无半点睡意,走到船甲板上,这时海上一遍寂静,只有天上星光闪,明月高挂,董敏长长吸了一口气,夜里海上的空气又冷又潮,董敏抬起头来,只见天际又黑又远,却是繁星如织,她生长海上,这漫天星座,在她眼中便如一座大罗盘一般。
她心情起伏,想到儿时种种事儿,想到第一次随祖母出海,嚷着祖母要摘天下的星星来玩,祖母虽是对自己纵容已极,但无论怎样哄她,那天上的星星毕竟不会摘到,董敏轻轻叹口气忖道:“世上不能得到的东西还是多得很。”
她又想到前不久为了婆婆一句无心之言,她考虑都不考虑便偷偷逃跑,那时的心里完全是撒骄耍赖,要引得大家焦急,可是此刻自己一个人站在这茫茫大海中一只船上,却担负着两人的命运,又偏是和自己一生幸福有关的两个人,她心中不禁感到孤单起来。
董敏想着想着,不由轻泣起来,泪水不断流着沾湿衣襟,海风吹来,着体生寒,董敏哭了一阵,心想此时哭死了也无人来怜惜,便收泪了,她虽胡闹成性,但本性坚毅,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绝不放手。
她想回舱休息,一转身只见背后不远一双朴实的大眼睛正在凝目注视着她,董敏心中微窘,正要不理走过,那人嗫嚅地道:“姑娘,您……您……哭了?”
董敏哼了一声道:“谁说的,这又管你什么事?”
她边嗔边打量那人,只见那人原来是个廿来岁年轻水手,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那双大眼更是炯然有神,她原想发脾气,但见那水手生得不令人厌,而且神色诚实,倒不好意思恶言相加了。
那年轻水手道:“我知道,那舱里两人害了重病,所以姑娘您……担心了。”
董敏懒得和他-嗦,转身便走,那年轻水手道:“姑娘可是去找东海神仙?”
董敏一惊问道:“什么东海神仙?”
那年轻水手道:“小人有一次出海覆舟,身上受了几十处大伤,又在水中泡了两日两夜,全身中了盐毒,肿得像包子一般,最后飘到一岛,遇到神仙,只吃了一剂药,便救回一条命,姑娘,您……您不信,请看小人臂上伤痕……”
董敏释然忖道:“原来此人飘到我们岛上,怕是遇到爷爷了,救回一条小命。”
那水手又道:“只是这神仙爷爷可遇不可求,小的伤势一好,神仙爷爷便送小的一只小船回家啦!”
董敏道:“你的命真不小!”那水手见董敏满脸揶榆之色,忽然心中一酸,但这姑娘毕竟跟自己说话了,当下又道:“姑娘人好,一定会遇到神仙爷爷的!”
董敏到底是少女心性,闻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人好?”
那年轻人手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董敏一笑走开,那水手结结巴巴地道:“因为……因为……姑娘生得好看……脾气又好……”
董敏见他满脸窘样,再也忍不住笑道:“生好看便是好人么?这也未必,我要去睡啦!”
她这一开心,忧虑之情大减,瞧着这似傻非傻的年轻水手,生出几分亲切之感!
正在此时,忽然海上传来一阵角鸣,那年轻水手蓦的脸色大变,正在掌舵的船老大高声叫道:“熄灯,下帆!”
那船上水手如临大敌,七手八脚纷纷去拉帆索,董敏一怔,只闻那角呜之声愈来愈近,凄厉无比,在这夜半海上,真令人毛发悚然。
那年轻水手拉下风帆,又走近董敏急道:“姑娘,快走,换男装,脸上最好多涂油墨!”
董敏奇道:“来的什么人?”那年青水手满脸怜惜之色,望着董敏道:“姑娘快走!迟了便来不及了,倭贼便要来抢船!那些倭贼,都像禽兽一般,姑娘生得花一样……唉,快!快”
董敏嫣然一笑道:“不行紧!不打紧!”
她话未说完,忽然轰的一声,船身震荡不止,水在四溅,倭船已开火了。
那水手惨然道:“完了!完了”那些沿海的官儿只知欺负自己百姓,对这倭贼真是束手无策,倭贼作案愈来愈近海了!
接着又是轰轰数炮,都落在那船的四周,远远海上传来的一个沉着的声音道:“号令已到!妄动者死!”
这时船上众人都集在甲板上,那船老大高声回道:“请大爷们高抬贵手,这船上无金无银……”
董敏慌忙跑到舱底,陆夫人已醒来,她忧容满面地道:“姑娘,贼船来了么?”董敏点点头,陆夫人顿足道:“这便如何是好?”
董敏安慰道:“伯母放心,我自有办法退敌!”
这时倭船已靠近,数声叱喝倭贼纷纷上船,只听到那船老大不住哀求道:“小的这船是全家老小生活的本钱,大爷们高抬贵手;船上值钱的东西尽管拿去,可请别凿沉小的船!”
一个粗壮声音的倭贼道:“嘿嘿!那要看你的造化!”
另一个倭贼道:“头目,能单独雇得起这大船的主儿,一定是有钱商人,咱们搜舱去!”
这两名倭贼华语极是流利,丝毫无外国人口音,那粗壮的声音道:“对,还是二弟有计谋!”
他说完率同喽兵大步往舱中走去,忽然那少年水手狂奔上前,拦在舱门之前。
那倭贼头目向少年水手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刷的抽出雪亮倭刀,一刀向那少年头上削去。
众人一声惊呼,只见倭贼出刀如飞,一片白光过后,众贼纷纷贺道:“头目刀法如神!东洋刀法天下无双!”
众水手定限一看,那少年水手脸上神色丝毫未变,正怒目而视,但头上发髯被剃精光,那衣襟宽敞之处都被刀对穿,裤带也被削断,溜了下来,只剩一件内裤。
那头目施展刀法,刀刀间不容发,但却未伤那少年水手一丝半毫,这倭刀沉重,力道能施得如此准确,那也真是一绝了,但是他见那少年水手徘徊生死边沿,却是面无慎色,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那少年水手嘶声叫道:“倭贼,你有种便杀了小爷!”
那头目嘿嘿怪笑道:“好志气!好志气!”一掌击去,掌到半途,忽然向左一带,那少年水手再也立足不住,跌扑五六步,一跤坐在地上。
那头目道:“只是功夫还差得远。”
他神手一推舱门,忽然那少年如疯狂一般扑到,他一伸脚,那少年水手仰天跌倒,跌得满面鲜血,门牙也自断了,那头目正要吆喝,忽然腿一紧,已被那少年双手抱住,张口便咬。
那头目乃是武学高手,可从来没有见过这等不怕死之人,当下腿上一阵疼痛,举起掌来,正要拍下,忽然舱门一开,走出一个俏生生的少女来,正是董敏。
董敏走上前去,拍拍那少年的肩膀道:“喂,你放下他,他不敢再为难你啦!”
那少年一怔,虎齿一松,那头目用劲一弹,那少年凌空飞起,砰然落在甲板之上,董敏冷冷地道:“欺侮一个孩子,算不算好汉!”
那头目从未见过如此美女,当下眼都发直了,随口奉承道:“是,是!不算好汉!”
董敏抿嘴一笑,正要开口,那少年高声叫道:“姑娘,倭贼丧失天良,你,你……怎能……怎能和这种禽兽打交道?”
他又急又愤,口中鲜血不住沿嘴唇流下,那青布衣上全是点点身斑,那几个倭贼作势又要打他。
董敏忙对那头目道:“喂,看来你是这些人的头目了,告诉你,船家是穷的多,姑娘也穷得很,没有油水可挤,快走吧!”
那头目见董敏脸上神色似嗔似笑,魂都没有了,只要劫得这女子,那里还管抢不抢得到钱?当下笑嘻嘻地道:“敝人不要抢钱,也不要杀人……”
董敏插口道:“那很好,快回你们自己的船上去吧!”
那头目道:“只要姑娘跟敝人一块走,这船分毫不犯,不然嘿嘿!”
他一挥倭刀,唰的一声,船上一只臂粗细的木柱被断成两截,断口之处整整齐齐。
董敏道:“我跟你走没关系,但……我还有两个朋友却又如何?”
那头目听她肯走,当下心都酥了,随口应道:“一起走,一起走!”
董敏抿嘴笑道:“那两人脾气大食量又大的惊人,我看算了吧!”
那头目忙道:“不打紧。”董敏说:“跟你们去看看倭国风光也是不坏……”
她还未说完,那少年挣扎站起,大跨步走到董敏身前道:“姑娘,你年纪轻,那里知道倭贼毫无人性,到时候求死也是不能,你……你……”那头目怒目道:“小子闪开!”那少年水手双目怒睁,瞪住那头目道:“你要想带走这姑娘,除非先杀了我!”
董敏眼睛一瞟,只见那少年水手凛然而立。她这人极易感动,这时见这水手和自己萍水相逢,竟如此不顾性命的护着自己,当下眼睛一酸,几乎流下泪来。
那头目哈哈笑道:“那还不容易?”
董敏见他双目杀气忽盛,真怕他突施毒手,便道:“我跟你们走便是,我下舱去叫那两个朋友!”
那头目连声称是,董敏下舱将太湖陆氏母子扶了出来,那头目见是一老一少,眉头才皱,忽见董敏面色不善,连忙陪笑。
那头目双掌一拍,拥着董敏三人率先而行,刚要走到船边,跨绳梯换船,那少年水手忽然叫道:“喂,你们放了这姑娘,我跟你们去!”
那头目冷冷地道:“谁要你这臭小子!”
那少年水手道:“这东海沿岸航道形势,天下没人比我熟悉!”
那头目一怔,他乃是大有野心之人,便道:“好啦!你也跟咱们去!”
他说完便欲上前拿人,董敏奔到船边高声叫道:“你如此不守诺言,欺侮这孩子,我便投海去!”
那头目飞快度量一番,忖道:“这小子还有机会再来抓他,这美人儿如果投去见海龙王,那可大大不妙!”
当下笑道:“好!好!一切都听小娘子的话!”
那少年水手见董敏踩上绳梯,当下再也忍耐不住,直冲上来,忽见一道柔和的目光射了过来,耳畔只听见董敏亲切的声音道:“大丈夫不能忍一时之辱!”
何能成大事?你如能记住今日之耻,它日自有报仇之时,怎能为我一个女子,去做倭贼走狗,为虎作伥?”
那少年水手一震心中反来复去的只是董敏那句话:一时之间真是热血沸腾,待他神智镇定,再抬起头来,董敏等人已消失在黑暗之中,那倭船一阵螺声,渐渐地驶开了。
“姑娘您说得对,我俞大猷如不报今日之仇,誓不为人!”
但想到那善良的姑娘,梦寐中的姑娘,自己第一眼便尊若天人,此时为救自己和船上的人,跟着头目走了,日后的岁月怎么过?
想着想着,俞大猷眼泪都流出来了,他举袖擦干眼泪,抬头望去天际,繁星闪烁,似乎都在嘲笑他,他长叹一口气,决心又增加了几分,就这样,造就了一个抗倭最负盛名的大将军。
董敏一上倭船,大刺刺地走进舱中,她手一挥对那头目道:“快把你住的舱房让出来,姑娘这两个朋友要住!”
那头目嘿嘿一笑道:“小娘子如要住,敝人是不胜欢迎,但那两人要住,只怕……只怕……还差一点……差一点吧!”
董敏大怒道:“姑娘叫你怎的,你敢说半个不字?”
那头目耸耸肩道:“不敢不敢!”
口中一边说,身子靠近前来,伸手便欲揽住董敏,董敏退后半步,冷冷地道:“你想死么?”
那头目道:“有小娘这般美人儿相陪,敝人怎舍得……”
他话尚未说完,忽然拍拍两声,脸上挨两记重重耳光,董敏寒脸道:“鬼川大头目是你什么人?”
那头目一惊,连脸颊上掌痛也忘了,他恭恭敬敬地道:“鬼川大先生是小子的领袖!”
董敏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银制令牌,她挥手一扬,只闻咚咚之声大作,顿时甲板上跪满了人,那头目脸伏地上,不敢抬头。
董敏却未想这令牌如此威力,心中不禁大感得意,笑吟吟地道:“鬼川大头目的部下如此不成气候,依你等行为,实在应该罚你们跪地不起,至少三日三夜,但这船却无人驾驶,算你们运气,快送姑娘到明霞岛去!”
那倭人如负重释,纷纷道谢而起,卖劲驶船,乘着海风,船儿如飞往东而驶。
那倭船张开风帆,黑夜中乘风破浪疾行而去,那头目恭恭敬敬侍奉在董敏身侧,董敏将那陆家母子安置在头目舱中,缓缓走上甲板。
那头目陪笑道:“早知姑娘是鬼川先生贵宾,小人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冒犯姑娘。”
董敏哼声道:“鬼川先生虽是海盗,但盗亦有道,那像尔等如此,劫财劫人,哼哼,异日见到鬼川,你便瞧着办吧”
那头目不住解释道:“小人弟兄们只因近数月生意实在太差,这才敢到东海面来碰运气,小人该死,姑娘千万原谅则个,如在大先生面前美言数句,小人粉身碎骨,只听姑娘一句话。”
董敏双眉一扬道:“真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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