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单

第十章 异邦骑士【402.com】 岛田庄司

2019年5月25日 - 集团文学

  1

我呆坐在被炉桌前,心里想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驾驶执照上面当然有照片,也有名字。名字是益子秀司。这……就是我的名字吗?出生年月日是昭和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这个日期出生的人,不属于天秤座,而是天蝎座。户籍是山口县荻市樽屋町十四……我对这个地址一点印象也没有。那么,住址呢?东京都荒川区西尾久一之二十一之十八,樱庄四号室我觉得我的心跳速度加快了。去驾驶执照上的住址看一看,或许就能知道我的过去!想到这里,我就很激动,同时也对良子产生一点点不信赖的感情。良子应该早就从这一张驾驶执照上知道我的名字了,却不明白的告诉我,还帮着我想新的名字。然后,我感觉到我与良子的现在生活,可能面临毁灭的危险性。那张驾驶执照上的住址里,或许住我的妻子,甚至于子女。想到这点,我突然能够理解良子隐瞒我的心情,也就不再责怪良子了。对良子而言,我们现在的生活,是她最想保护的东西。但是,她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张驾驶执照的呢?今天晚上再问她吧!至于这个住址,早晚是要去看一看的,无论如何我都想去一探究竟。我把驾驶执照放入上衣的口袋里,离开公寓房间,到车站前的书店,翻阅东京都的分区地图。荒川区西尾久在都电车荒川线上,地址的所在地,应该就在荒川线的宫之前、山手线的田端、东北线的尾久车站这三点的中间位置上。要不要买地图呢?我很犹豫。没有地图的帮助的话,要找到那个住址,恐怕要花相当的时间与力气,可是我又不想让良子看到我买的地图。考虑之后,我还是买了;不要把地图带回家里,用完之后便丢掉,就行了。坐在电车里时,我想了很多。自从认识良子以后,我就迷恋上她,脑子里只有良子。我这样形容自己,好像有点突兀,但是别人眼中的我,一定就是这样的吧!这些日子以来,我不再想从高圆寺的那个小公园醒来时的事,只是满足地过着与良子在一起的新生活。是这个满足感,让我觉得没有必要去想那些事吗?现在再冷静地思考,仍然无法解释当时的混乱,还是觉得那时的情况太下合常情。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丧失记忆的呢?我从长椅子上醒来的时间,大约是下午四点或五点左右吧!(对了,当时我的手上没有手表。)就算那时是四点吧!只是,我醒来的时间点,就是我丧失记忆的时间点吗?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和良子住在元住吉以后,因为家里没有浴室,所以我们都是去外面的付费浴室洗澡,所以良子没有见过我的裸体,不知道我身上有斑块。这些像胎记或痣一样的斑块,一按就痛。仔细回想在长椅子上醒来时的情况,当时只要做比较大的动作,就觉得身体疼痛难耐。现在想来,那些像胎记或痣一样的斑块,很像是被痛打之后,所造成的瘀伤。瘀伤和丧失记忆,这两件事不会没有关系吧?那时一直认为是:因为忘记车子停在什么地方,一时情绪混乱,所以连带地忘记了很多事情。看来那是一种错觉,丧失记忆之事,应该和身体上的瘀伤有关连。因为受到严重的暴力攻击,脑部受损而丧失记忆,不是也很有可能吗?过了一阵子之后,我身上的瘀伤,便在良子完全不知的情况下,渐渐消失了。不过,我并不认为我身上的瘀痕,是下午四点丧失记忆之前不久造成的,应该是更早以前的时间才对。因为从长椅子上醒来时,我的脑子里虽然一片混沌,却没有身体刚刚被痛打过的疼痛感,而且为了寻找车子,还有能力来回走了一些路,可见当时被打的伤势已经在好转之中,只是瘀痕尚未完全消失而已。那么,我是何时被打伤的?还有,被打伤之后与跑到公园的长椅子上睡觉的那段时间里,我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也是一点记忆也没有?我是走路到那个公园的?还是坐车到那里的?那时我一直认为自己的车子就停在公园附近,由此看来我或许真的是开车去的。只是,我是从哪里开车来的呢?如果确实是遭受暴力的打击,才让我丧失记忆的,那么,我跑到公园的长椅子上睡觉前后,状况应该是一样的,但我连睡醒前一个钟头内发生的事都不复记忆。或者,我被打之后,并没有立即丧失记忆,而是跑去公园睡觉时,因为某种情况,才丧失记忆的?也就是说:遭受暴力攻击虽然是让我丧失记忆的原因,但是我丧失记忆的时间,和被打的时间并不相同。会这样吗?或许就是这样吧!除了做此解释外,我实在想不出还可以怎么解释。我觉得那个黄昏的事,现在也要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既然如此,或许可以去杉并警察局问一问,看看三月十八日那一天,公园附近是否有车子被吊车拖走,至今还没有人去领取。被拖吊了两个月的车子,放在警察局的放置场所一直没有被领回,当然会引起警察局里的人的注意,应该问一下交通课,就会有答案吧!打开买来的分区地图看,杉并警察局离阿佐谷车站不远,可以立刻前去确认。但是再想想,其实用不着亲自跑一趟,便在涩谷车站打电话去问。但是杉并警察局的答覆却是:没有那样的纪录。涩谷车站内的时钟,已经指向三点了。良子今天会像平常一样,六点的时候,在元住吉车站内等我?还是会去我们最近常去的,车站前一家叫做“灯屋”的咖啡馆里等我呢?刚才看到驾驶执照时的惊讶,让我冲动地冲出家门,现在冷静想想,如果就这样按住址去寻找从前的居住处,实在是太冒险了。万一那里有一位“我的妻子”,那么今晚起,我和良子的生活就结束了。不过,我也不可能立刻跑去那里,因为在高圆寺的公园醒来时,我口袋里装着可能是车子钥匙与家里钥匙的钥匙包,被我放在工厂的寄物柜里,此刻并不在我身上。要不要先去那个住址附近观察呢?只要在六点的时候回到元住吉,就可以了吧?我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涩谷车站内,想着该怎么做。只是,就算站在远处观看,也相当的危险吧?万一被住在那附近的熟人碰到了,那怎么办?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而且,有什么理由非今天去不可呢?明天、后天再去,也是一样的吧?今天还是先去买音响吧!现在还来得及去工厂领取工作奖金,领了奖金后,就可以在六点以前回到元住吉的车站,和良子一起去电器行买音响了。为了领工作奖金,而专程跑回工厂,多少会引人侧目,但我不在乎,反正我并不把那个工厂当成终生工作的场所。我没有走出车站,却换乘了前往樱木叮方向的东横线电车。一到工厂,部长看到我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并且询问我的身体状况。不过,当他知道我是专程来领钱的时,便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我想部长再也不会对我提起升任课长的事了,因为他原本就没有那样的意思。我把地图放进寄物柜,那个钥匙包也在柜子里里。我很犹豫,要不要拿走钥匙包呢?想过之后,我还是把钥匙包留在柜子里。良子在“灯屋”等我。我们早就约定好,如果不是在车站内,就是在“灯屋”里等待。我们去了电器行,买了音响。刚到手的工作奖金,立刻就几乎全飞了。反正是临时的收入,我并不在乎。店里的人说明天才能送货,但是我的个性可等不到明天,便千拜托万拜托,好不容易对方才答应晚上就送。我们又去了唱片行。本来我是不抱希望的,没想到竟然能在三家相连在一起的唱片行里,找到了《阿拉伯即兴曲一号》的唱片。看看演奏者的名字,是“彼得·富兰克”。“啊,这个人好。”良子说,“大部分的演奏者在演奏阿拉伯即兴曲时,速度都相当快。但是,慢的东西比较能感动我。我以前听过这个演奏者的演奏,他的速度比较慢。”唱片行的隔壁就是服饰店。买了一件夏季的T恤给良子后,我的工作奖金就完全精光了。拿到奖金到花光奖金的时间,前后只花了三十分钟。回到家里后,我们立刻清出放置音响的位置,然后等待电器行送音响来。每次听到卡车经过的声音,良子便跑到窗口去看。不久,载着我们的音响的电器行小卡车,终于出现在马路的转角处。我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欢呼声,咚咚地跑下楼迎接。将音响从纸箱里拿出来,安装妥当后,时间已经接近深夜。良子拿出德布西的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唱机的转盘上,将唱针放在《阿拉伯即兴曲一号》的位置。我坐在床上,上半身向后倾,并以右手手肘支撑着身体的重量。钢琴的乐声开始了。美好的钢琴声,从遥远的世界,悄悄地传送到这个偶尔会被狂暴的卡车声骚扰的室内。我第一次听这样的音乐,脑海里不住地联想到一些闪亮的反射光,那是朝阳照射在水泥地上的水洼的光芒吗?还是玻璃碎片的光芒?还是……玻璃?破碎镜子?恐怖的感觉突然升起。散乱在石头地上的镜子碎片!“不觉得像海吗?”良子的声音躯走了我脑子里的幻觉。“海……嗯,是像海。”“我读小学的时候住在松岛,有一段时间,每天都要经过一条可以俯视大海的路,才能到达学校。不,不,我读高中的时候,也还住在松岛。从那条路,可以看到松岛的海。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冬天的大海。站在被雪冻结起来的山道上,看着早上八点以前的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海面反射出非常耀眼的光芒。“冬天的阳光很强,反射在海面上的光芒更显刺眼,让人无法一直直视海面。但是,我还是觉得那样的光芒很温柔,看起来很暖和。因为那是寒冷的冬日早晨,所以那样的光芒让我觉得暖和?还是因为那是回忆,所以我觉得暖和?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第一次听这首曲子的时候,我就想起松岛早晨的海面。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里了,没想到一听到这首音乐,就马上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所以我喜欢这首曲子。对我而言,这苜曲子就是松岛早晨的海,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亮的冬日的海。”松岛冬日的海吗?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了同样的感觉。闭起眼睛,金色的波浪像闪闪发光的粉末,慢慢沉淀到心海里。真的是一首美丽的曲子。听完一遍后,良子说还想再听一次,结果我们总共听了四次。站起来的时候,我的手碰到放在床上的上衣,驾驶执照就在这件上衣的口袋里。我很自然地从口袋里取出驾驶执照,把烫着“驾驶执照”四个金字的文件拿在手上,然后叫唤良子。良子转头,一下子就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的脸上立刻出现强烈的害怕表情。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开了,但是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最后颓然低下头。“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的?”我问。“你的上衣口袋。”“上衣?在我的上衣口袋?”“那一天——第一天晚上,你不是在高圆寺的家睡觉吗?你睡着以后,我帮你摺衣服时,这张驾驶执照就从那件衣服的内口袋里掉出来。那时我想:如果隔天你走了,我就可以用归还驾驶执照为理由,再去找你,所以才把它藏起来。对不起。”“不用道歉,我没有生气呀!”原来如此吗?这个理由我可以接受。因为我的驾驶执照在她那边,难怪她请求我帮忙搬家时,对我说没有驾驶执照也没有关系。那一天,我告诉良子驾驶执照不见了,良子当时的表情有点古怪。她大概是想和我开玩笑,打算在我开车遇到警察的时候,才把驾驶执照拿出来,好让我吓一跳。良子伸直双脚,两手压着地板,撑着上半身。她低垂着头,脸上有着不安的神情,然后以模糊的声音,非常小声地说:“本来想马上还给你的,但是,在多摩川的河边聊天时,你说你丧失记忆了,所以我才想到:如果把这个东西藏起来,你就会永远在我身边了。我怕你离开我呀!”我默默地听着。良子为什么会那么想?我真的会抛下良子,从良子身边消失吗?“你……去过驾驶执照上面的住址了吗?”“没有。我只到涩谷,就回头了。我也害怕回去。”“求求你!”良子突然发出哭泣般的声音,“求求你暂时不要回去那里!慢个一星期、五天,甚至一天都好,愈晚回去愈好。求求你!只要你不回去,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良子的眼眶里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泪水,脸上净是依赖的神情。音响无视我们的对话,仍然传送出钢琴的声音。“好……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改变我的心情和现在的生活。”良子的头趴在我的膝盖上。“你别抛弃我呀!”良子的声音非常坚持,让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会这么害怕。“当然不会。”我回答道。良子的头发在我的鼻尖前轻轻颤抖着。为什么要抛弃你?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良子和现在的生活,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强行切割的话,一定会流血。“我会保护你。”我说,“我绝对会保护你。”没有人希望自己的身体分裂为二吧!虽然我这么说了,但是这个晚上良子好像完全没有睡着。

  同一个月里,小岩井源八,连续遭遇两次离奇事件。

  有一天早上,他发现自己一向珍惜的打火机遗失了。

  那是三年前去世的密友扳木送他的,虽然不是什么价格昂贵的外国货,但却轻巧而易于使用,因此经常摆在书桌上。

  这是扳本因公到札幌时,在一家名为“王番馆”的百货公司买的。打火机的外壳浮雕着形如虾夷族服饰的传统花纹,设计得相当别致。

  那天早上,当他想抽烟,而习惯性地伸手想拿打火机时,却发现它已不翼而飞了。

  他的女儿良子是日兴电机总公司的董事长秘书,早在一小时前就去上班了,因此家里也无人可询问。

  使用惯了的打火机,就像每日必用的刮胡刀、钢笔一样,可说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因此,当他找不到打火机时,浑身顿觉不自在,心头亦有一份失落感。

  他从厨房取来火柴盒点烟,或许是因为换了点火用具的关系,他觉得连烟味儿都变了。

  他想也许是良子打扫时不慎弄掉了吧!于是趴在地上四下搜找,但是仍旧遍寻不着。

  他算定良子已抵达公司,便挂电话去。此举虽然有点小题大作,但他实在等不及女儿下班。

  “什么事?爸爸。”

  在秘书室工作的良子,曾要求父亲尽量少打电话到公司,但今天父亲却犯了禁忌,因此她的口气有些不耐烦。

  “对不起!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快说嘛!”女儿好像等不及要挂上电话。

  “爸爸的打火机不见了,是不是你收起来了?”

  “原来是为了那件事啊!我今晚再告诉你吧。噢!董事长来了!”说完,她便迳自将电话挂断。

  在黄昏来临前,每当用火柴点烟时,源八便在心里喃咕:打火机到底那里去了?

  源八已六十出头,自去年辞去已工作三十四年的公立中学书法教师职位后,便固定每周一、三、五前往位于牛的洲滨藩前藩主宅邮一隅的藩史编纂所工作,其工作内容是将空袭时幸存的藩古文书,重新抄录在稿纸上。对嗜读善写的源八来说,这份副业再适常不过。

  洲滨藩是源八的出生地,在他曾祖父前的祖先,都是担任初级武士,每天要到城里报到,因此,通过县人会里老友所介绍的这份工作,对源八而言,与其说是年津以外的另一笔收入;还不如说是他精神上的一大寄托。

  遗失打火机那天,正好是星期四,所以他整天在家。自从七年前良子的母亲病逝后,父女俩便相依为命,过着简朴的生活。而良子也非常争气,大学一毕业便获得目前的职位。

  因此,除了星期二、四、六外,这个家的门都是深锁着的。

  不上班的日子,源八大都在小院子里打发时间,或者到附近散步,下午睡一小时午觉,然后泡杯红茶,浸淫在诗书中。

  他这种喝下午茶的习惯,可说其来有自。由于前子爵年轻时留学英国,返回日本后,仍保持喝下午茶的习惯,而且推己及人,每回都把清香扑鼻的罐装立普敦茶送到藩史编纂所去,因此源八在不知不觉中也养成这种习惯。

  黄昏时分,良子抱着一大包由超级市场购得的东西回家,源八也一反常态地迎到玄关前,一见到良子,他劈头就问:“我的打火机呢?”

  “我等会儿告诉你,你别急嘛!”

  良子蛾眉微蹙地说着,然后将手上抱的东西放进厨房。回到起居室时,她改以娇憨的姿态说:“对不起,爸爸,那打火机给我好吗?”

  “给你干嘛?你又不抽烟。”

  “我要送人嘛!”

  “送谁?”

  “我有位朋友在收集打火机。”

  “是男的吗?你说他在收集打火机?”

  “是的。”良子点点头。

  “是公司的同事?”

  “不,他不是公司的同事,但常到公司来。”

  “话虽如此,可是我还没答应给你呀!那是板本送我的纪念品,而且外形又灵巧精致。”

  “喔,我知道爸爸很珍视它。”良子的表情若有所思。“不过,今天早上我已把它带到公司去了。”说完,她向父亲深深一鞠躬表示歉意。

  “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快还给我。”

  源八瞪大双眼紧盯着女儿的脸。

  “我放在公司没带回来。爸爸,您就给我嘛!”

  源八虽觉得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有点无理取闹,但因一向宠爱女儿,所以也就答应了。

  但过后不久,源八便感到后悔,何以当初没有问明她与收集打火机的那个男人已交往到何种程度。

  总之,那是一件令人恨得牙痒痒而永远无法甘心的事。

  2

  在打火机事件的同一月份里,有一天,源八在编纂所同事的邀请下,一道前往一家小酒店,在那里初逢一位男人,对方向他谈起一件离奇的事。

  那家小酒店是同县人经营的,所以同事们经常惠顾。源八平日难得喝酒,但由于当日良子参加公司的旅行,而预备在伊豆住一宿,因此,才决定与他们同行。

  他坐在吧柜前喝着啤酒,一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自他身后走来,坐在邻座。

  那位年轻人要了日本酒后,便自斟自酌,一副恬然自得的模样。

  当喝得脸颊微微泛红时,那男人偶然膘见源八的侧脸,口中立刻发出“咦”的一声。

  “喔?”源八也反射性地朝那男人望去。

  那男人报以微笑后,便自言自语地说:“果然没错!”

  “有事吗?”源八在一瞬间连想起对方可能是以前教过的学生,而如此反问。

  “果然是你,我以前被你骂过。”那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你是皆川中学第九期的学生?”

  那男人以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源八。

  “你以前不是在皆川中学念书吗?”

  “你是中学教师?”那男人反问。

  “不,我已经退休了。”

  “是嘛,这就对了!”他频频点头。

  “你在那里见过我?我骂过你吗?”源八一副追根究底的神情。

  “在电车里呀!就是你在山手线电车上维持秩序,而我露出反抗态度时……”他一定认错人了,源八摆摆手说:“我可不是国家电车公司的服务员。”

  “你故意这么说。”对方似乎一口咬定源八就是骂他的人。

  “我骂你什么?”

  由于源八的声音稍大,使得不爱惹事的同伴在一旁提心吊胆。

  “你手持一面国旗上车,看到一些老人与妇女没位置可坐,而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却大摇大摆占住大部分位置。当你要我让位给老人时,我却以不敬言语抗议,我说我也是购票上车的,我要坐这里。”

  源八听得目瞪口呆。

  看到这种情形,对方似乎会发肯定自己的想法。

  “提起山手线那位持国旗的叔叔,可说人尽皆知。现在还是如此吧?”

  “……”源八无言以对,只得三缄其口。

  “他是不是只在高中或初中放学时间才这么做?”

  “喂,他是……”源八的同事想点醒那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但源八使眼色打断他们的话。他对这件事已产生兴趣。

  “我的年龄已较一般大学生为大,同时也已踏入社会工作,因此深深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的确太任性,大都只顾自己而不理会别人。”

  “昭。”源八低语着点点头,仿佛默认这位年轻人所说的话。

  那夜返家后,他重新回忆小酒店中那年轻人所说的怪事。大意似乎是说,有一位手持国旗的男人,总在下午二至四时左右的放学时间,搭上山手线电车,要坐在位置上的年轻人让座给老人及妇女;而那位被称为国旗叔叔的男人,与自己的容貌颇为相似。

  既然自己的容貌不足被认为与某位元新闻报导中的不肖之徒相似,那么源八大可不加理会,但他又总不免耿耿于怀。

  源八读中学时,正巧流行“日行一善”的口号,以此为题的修养书籍亦风行一时。这是战后“小小的亲切”运动之先驱,而收音机和报纸也经常以训勉的话语,推广“日行一善”的风气。国旗叔叔所作所为的出发点,可能是善意,但在一般市民眼里,确实是有点特立独行!尤其,日本是一个独善其身的民族,对于认识的人,他们会殷殷相待;反之,则不屑一顾。因此,在一个充满陌生人的车厢里,出现一位像国旗叔叔这类的人,与其说他们会认为他在做好事,还不如说他们会露出“那家伙在多管闲事”的表情。

  如果以这个角度来看,则国旗叔叔不啻为一个怪人。至于那位托国旗叔叔的福,而得到座位的乘客,也许除了一声谢谢外,心里还会嘀咕“真是怪人”呢!到了第二天,当然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对于被国旗叔叔骂的人而言,这件事已不只是回忆,而是如同小酒店那位年轻人一般,把这位人物的形象永远刻在脑海里。

  由此可见,与那位怪人容貌相似可不是什么值得欣慰的事。隔日晚上,源八趁吃饭时告诉良子:“昨天爸爸被误认为另一个怪人。”

  “哦,是那个怪人?”

  “是一位被称为国旗叔叔的人,他常在电车里叫年轻人让位给老年人,我不知道是否该视他为道德家,而我的容貌似乎与他极为相似。”

  “那个人我看过。不过已经忘了是多久以前,只记得当时是白天,他在山手线车上大声喊叫!要那些年轻人让位给老人。”

  “现在似乎还这么做。”

  “你们长得相像吗?因为当时隔了一段距离,我也没看清楚。”良子漫不经心地说。

  “不谈这件事了。这趟旅行玩得如何?”

  “很愉快。”良子搪塞一句,又转回原话题:“有关那位国旗叔叔的事,你是在那儿听到的?”

  女儿突然避开旅行的话题,源八在当时并不疑有他,但是后来便懊悔未及时加以盘问。

  3

  良子举止有异,不过是夏天以后的事。

  她连着三晚夜归,而且一改平日的滴酒不沾,开始喝起酒来,有时甚至像逃避父亲的眼光似的,把自己关在房里。

  一般宠爱子女的父母,都深信自己的女儿不会被骗。良子在校的成绩极佳,自少女时期起,也从未有过令父母担心的行为,因此,源八从不认为女儿会出差错。

  源八虽长期担任教职,但不谙世故,他不了解一个二十三岁的女性,其身心与人格的发展正处于极度的变化中。

  他以为女儿与收集打火机的男人要好,不过是客户之间的例行往来,他根本没料到良子已到良子已怀孕了。

  有一天,良子脸色苍白,且向公司请了一天假,当良子作呕时,他也以为是吃坏东西的缘故。以身为人父而言,他的观察确实不够入微。

  良子突然不告而别地离家出走了,三天后,源八焦急地打电话向公司询问时,总务课长反而问他:“我们也在担心呢,你想得出她到那里去了吗?”

  他立刻跑到公司,在会客室里逐一与秘书室的五位职员面谈。当他门问良子最近有没有较异常的举动时,其中一位女秘书说:“小岩井小姐好像有情人,她会说过希望与那个人结婚。”

  “是谁?”

  “小岩井小姐的口风很紧,所以我不知道。”

  “那个人是不是收集很多打火机?”

  “打火机?我不知道。”

  “我听良子说过,那个人常到贵公司,且喜欢收集打火机。”源八如此提醒,但对方毫无印象。

  由此可见,良子连最要好的同事也守口如瓶,而与那男人暗地里会面。她最近之所以迟归与喝酒,可能是那男人发生问题的缘故。

  离开日兴电机公司后,他搭上回家的公车,每思及此,源八便为良子叹息。

  第三天晚上,电话响了,拿起听筒一听,原来是良子打来的,她的声音困倦而沙哑。

  “对不起!”良子的语气很忧伤。

  “良子,你在那里?我不责?你,你快回来。”他大声喊着,但良子仍以困极的声音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听听爸爸的声音。”说完,电话便挂了。

  源八神色匆匆地跑到附近派出所报案,女儿离家三天,刚打来电话却又突然挂断,他希望警方替他查查电话的来源。

  年轻的员警以困惑的神情说:“我问总机看看。”随即利用电话查询。

  然而,这是不可能查到的。片刻后,那位员警满怀歉意地说:“要查出挟持你女儿那个罪犯的威胁电话来源,必需装置特别探知设备及延长通话时间才办得到,现在根本无从查起。”

  翌日上午九点左右,由户塚署来了一位相貌忠厚的刑警,他说:“你是小岩井良子的父亲吗?因为我们从她的皮包里找到名片,便按址前来你家。”

  然后,他露出难以启口的表情告诉源八:“良子小姐昨天深夜在私铁郊东线的永代寺后站前的旅馆,服大量安眠药自杀了。”

  源八为良子的事也无心工作,而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三天,才得以与刑警会面。这件突忽其来的噩耗,令他惊愕得说不出话。

  自幼像明珠般捧在掌心呵护的独生女竟然自杀,这项事实对源八而言是难以言喻的椎心之痛。

  “真是自杀?”他觉得难以置信。

  “一定是自杀。虽然没有遗书,但根据旅馆服务员说,并没有其他人进入她的房间,而且她看来意志消沉,当女服务生送茶水去时,她还匆忙掩饰泪痕。”

  源八去认尸时,警方便将良子的遗物交还他。皮包里留有许多东西。

  这是源八首度查看女儿的皮包,一想到这么做是为了查明女儿的死因,他的心便隐隐抽痛。

  皮包里除手帕、太阳眼镜、化妆品,和上面印有公司及住宅位址的名片外,还有一个火柴盒。那是个很新的火柴盒,上头印有“兰咖啡店”、“松原站前”等字样及电话号码。

  良子一向不抽烟,根本无需在咖啡店里收集火柴盒,可是为什么她会特地将这火柴盒放在皮包里呢?

  皮包里还有一张招叠的纸,源八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张巴掌大的底片。有一对男女互握着手,依偎在植有栓叶的篱笆前,而背景似乎是某小学的校舍建筑物。

  但是这两人的脸,却已被“洗不掉”的墨水涂黑,男人的脸上还被锥形物刺穿。

  源八觉得那女人所穿的衣服非常眼熟,他很快记起那是良子的衣服没错。这张照片大概是良子到男方家时,用自动相机拍的。

  脸部虽已涂黑,但由立姿看来,可以想像他俩拍照时笑得很开心。

  良子一定是因为男方的遗弃才自杀的,一思及此,他就觉得良子真可怜。

  葬礼完成后,邻居老抠再度安慰源八说:“真可怜,良子一定想把孩子生下!”

  “什么?”

  “我是说,大概男方逼她堕胎,又不想与她结婚,良子才会走上这条绝路。”

  直到此刻,源八才知道良子怀孕的事。

  源八向藩史编纂所告假。同事们眼见他为女儿之死而憔悴,都纷纷前去慰问他。在替前子爵(即前藩主)转送奠仪时,同事劝慰他:“源八,你好好在家休养,这件事虽然令人无法忍受,但过一阵子你总会想再工作的,所以你要多多保重。”

  但是源八哪有心情休养,他正极力设法找出这个可恶的男人。

  自年轻时候,源八便嗜读推理小说,像江户川乱步、小酒井不木、甲贺三郎等名家的代表作,他熟读得几乎可背出情节。

  这些作品中的侦探与刑警,总能从蛛丝马迹中追查出案件真相。源八盯着照片,暗自发誓:我一定要找出这幢房子和屋主。但是,除了照片,仅有的线索就是印有松原站前兰咖啡的火柴盒。

  按已知情况推理,那男人的家可能在良子自杀的旅馆所在永代寺后面,亦即在郊东线的松原站附近。

  自杀当天,良子在前往男方家前,为了确定对方是否在家,而到兰咖啡店打电话。男方或许因不能立刻赴约,便要良子在咖啡店等,同时说在他去之前会先打电话到咖啡店,要良子告诉他咖啡店的电话号码,于是良子便向店员要了个火柴盒,并随手放入皮包里。

  根据源八的推断,那男人还是爽约了,而使良子陷入深沉的悲哀中。于是搭上郊东线电车,往北走了两站后,便下车住进旅馆休息。

  有了松原这个目标后,源八觉得要寻找那幢看似小学的建筑物,应该比较容易。

  抵达松原后,他本想先到咖啡店,但转念一想还是按原订计画在车店前的地图公告板上寻找目标,他发现在铁路东面有松原第二小学,而西面则是私立郊东中学。

  他先到中学去,但附近没有外绕栓叶篱笆的房子,于是立刻转到小学校舍后面有一条小径,径旁有十几户周围遍植桔叶的住宅。

  他由口袋里取出照片,再以照相机获取建筑物的角度观察,终于发现一家上挂”横掘”

  名牌的房子,与照片中的背景相符。

  遮雨板虽末阖上,但阳室的玻璃门却已扯上窗帘,房内似乎没人。

  他放心地走过去,在玄关前探颈端详。不错,这确实是照片上的房子。

  源八下定决心,将再度前来此地与屋主见面,同时将他杀害。

  为了达到目的,他必须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可以巧妙进行谋杀,又可免于被捕。

  但是如果在付诸行动前,那男人搬家,而且不知去向,不就前功尽弃了吗?源八觉得如真发生这种事,他也只好放弃报复计画。

  由于顺利发现所要找的房子,让源八对接下来的行动更具信心。

  4

  源八的下一个步骤是仔细查明国旗叔叔的身分及生平,如果不能完全掌握这点,则谋杀计画将无法付诸实现。

  源八教过的学生里,有一位叫户室的,现为东都新闻部内版记者,由于他的住处与源八邻近,因此常带些烟、饼之类的礼物来拜访源八。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